金吾夜(48)
裴弗舟顿了顿,视线落在她鸦色螺髻上沾落的白柔芦絮,忽而有一种想替她拂落的冲动,“......可惜,始终不明。”
“这种事情,很重要吗?”
江妩愈发糊涂了,她听不明白他的目的,喃喃道:“现下里,见将军其实并无异样。”
“......算是,重要吧。”
一句话教她不可置信地一怔。
意识到什么,忙抬眸看向他。
“可是,世子难道......?不对,旁人为什么也.....”
“你是想问,为何世子,甚至是无人发觉此事是么?”裴弗舟从江妩的语调里听出了疑惑。
“诶?是的......”
裴弗舟眉宇微抬,似笑非笑。
“裴某还不曾将此事告诉别人。你是第一个知道的。”
...
他平淡说完,双目坦诚如星,倒是百言无忌。
只是多少听着有点‘非君不信’的意味;而这,其实已经超出了他们原本关系距离。
江妩闻言咋舌。
可对于一个失忆,大概也忘了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她无法说什么。只好别扭地转开了眸子,抿唇没有说话。
她的视线转而蔓延至湖上渔家轻舟,一时间失语。
东都秋日郊景与江淮不同,日光静谧安详中,万物添了几分孤寂、温柔之感。
与裴弗舟这般并身立于芦苇岸边,陷入沉默,无波无澜地同望一处之景,这几乎是有些可笑的...
毕竟,前世这个曾经讨厌她的对头,即便他出身名门,姿仪端正,可一向都是冷厉倨傲的。
至少,裴弗舟与她初遇那日,在他一眼瞧出她有攀高枝的心思的时候,就不曾给她说过什么入耳的好听话。
从此即便她对他以礼虚应,他也不怎么领情。
若非她大抵确定他和苏弈并无什么特殊癖好,怕是真以为,裴弗舟上辈子这么对她,是因为她抢了苏弈。
思及裴弗舟此刻,低下他一向自恃高贵的头颅,对她这般语调诚恳,默然静待。
何曾有过?
江妩怔忡中,被这想法一触,不禁轻轻扯了个唇角一哂。
看来,裴弗舟他,的确是忘了很多事情啊.....
.
“你......”
江妩轻轻吸了口气,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嗯?”裴弗舟淡淡应道。
她肩头一松,他那嗓音虽冷淡,可依然是轻柔的,心知他的确是变了,于是抿抿唇,壮着胆子转身朝向他。
“你、你真不记得咱们之间的事情了?”
“嗯。”
“......其实,”她心虚了,眼睛散乱地只敢看向他斓袍前襟的暗纹,自唇缝里挤出一句,“其实初遇那天,你我聊得.....挺好的。”
江妩当着裴弗舟的面说出一个弥天大谎,还是十分胆战心惊的。
“真的?”
“......是、是的。那日...还算相谈甚欢。”其实,按照前世的记忆,她应该压根就没怎么去搭理站在后头的裴弗舟。
“怎么算相谈甚欢?”
“这...是赏玩龙舟会的归途,你聊兴未尽.....还单独寻了我,又说叨了几句。”
裴弗舟剑眉微蹙,眸色里满是狐疑,“你确定?可裴某,自认不是个话多之人。”
江妩端袖缩了缩,说完这一席话,她已经手指紧张得勾缠一起。
可刀锋一旦开刃,岂有收回的道理?
她知道裴弗舟已经开始听进去了,便不能再退。
抬眸瞅了一眼他,见一双眉目依然淡漠柔和,于是稍稍大胆了些。
“所以说是相谈甚欢.....”
她索性抬起眉眼,直直地看向他,“其实,我初来东都时就听闻你的事迹,以为你是个冷然不多言之人,所以当日亦是惊讶。”
“......然后?”
“然后、然后......”她略略思忖,终于鼓足勇气,小声说了一句,“然后.....你说,你我一见如故,执意要结为.....”
裴弗舟不由皱眉,“结为什么?”
“......友人。”
“......”
“原来你忘了啊,我们分明是....很好的朋友。”
说完这句话,江妩见裴弗舟并未说什么,心中一松,忽而牵起温然笑意,仰起明眸。
“我就说呢,见你怎么最近怪怪的。你当日还说,以后在洛阳有任何麻烦,都可以找你帮忙。”
“所以,你我情谊深挚。”裴弗舟眸色微沉,语调里压抑着一丝不可察觉的冷意。
江妩连忙摆摆手,“啊...不是,没有那么的...不过,你确实说,会为我两肋插刀。”
“这样?”
“是呢.....”
裴弗舟望着她映着潋滟秋光的杏目,很奇怪,分明撒谎的人为什么还可以这般眸光纯然。
不禁牵唇轻嘲,忽而觉出几分烦闷和无奈。
他千算万算,实在是没想到,江妩居然把他当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