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吾夜(55)
“我本想说服我父亲换下舅舅与堂叔二人,然他执意不肯。我恐此事早晚成祸,圣人责怪,梁国公府岂有完巢?”
上辈子兵败,江妩做了他妹妹的替嫁之后,纵然突骑施老实了一年,可圣人依然对梁国公府有所迁怒。
而后委吏部尚书裴肃一查此事,被发现他们梁国公府任人唯亲,夸大了苏家那二人的能力,最后才导致了节节败退。
圣人大怒,一举剥夺了梁国公的勋位,流放的流放,贬职的贬职。
苏弈他自己,正是被流放于岭南后染上了瘴气,最终不治而亡。
他转眸看向裴弗舟——
——说起来,自己这位挚友,当年卷入此事,其实最后比他还要死得早一些。
思及此,苏弈唇边荡漾出一个感慨万千的弧度,苦笑提醒出一种‘两人不过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的味道,问:“那你说如何是好?此獠不除,日后难免成灾。”
裴弗舟垂眸沉默,他身为东都金吾,如今对边关的事情的确不好插手。
“突骑施不攻,怕是诱敌之策。”年轻的武侯说起战事,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果断,“寒冬在即,突骑施在外无草无水,难免支撑不了多久。而安西都护府粮草充足,不怕耗。切记,让你堂叔和舅父千万不要贸然被诱出去便是。”
苏弈点点头,觉得十分有道理,挑眉若有所思,“多谢,我自会想办法提醒。如今,也只能如此了。”
裴弗舟并无多想,只起身离去。
“我该回去了。”扫了一眼桌上的酒菜,想了想,只道,“这顿算我的。”
苏弈意外一哂,“你这我可看不懂了。”
裴弗舟略略心虚,先前只当江妩同自己有点什么,所以对苏弈之言,多有相争的意思。
可如今看来,恐怕自己是多想的、多余的那个。
裴弗舟不情愿多解释,只扬声唤来了酒博士,说要结账。
酒博士收下了钱后,见裴弗舟要走,连忙拦下,谄笑道:“将军,将军。您平日深宅大院,咱也不敢贸然打扰催促。您今日好不容易来了,不如...不如一并把欠的付了......”
裴弗舟不由怪哉,眉头一蹙,轻呵道:“我何时欠你家钱了?”
苏弈也有些纳罕,走过来一同听着。
酒博士踹袖支支吾吾道:“先前有一位客人,在我们兴茗楼点了不少酒菜,说吃不完的就都带走。等该结账的时候.....她却说......”
“说什么?”
酒博士见裴弗舟脸色阴沉,心里突然没了底,轻声道:“她说,都算在您的账上就行......”
“大胆。”
裴弗舟皱眉轻斥,“你身为店家,怎么如此糊涂。若人人都如此,我裴某岂不是整日替人付账。”
酒博士摆手如风轮,“没没没。那姑娘说,只要报上她的名字,您一定会付账的。她说,同你是友人,从前都是您来结账。我见她那样子也算体面人家,说话颇有底气,似是同将军十分熟识,也便信了.....”
裴弗舟僵在原地。
片刻,不禁一哂,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下意识地默了默。
苏弈眉梢正好奇,不由有些意味深长的打探之意,一笑,“是谁呀?”
裴弗舟不应他,只一垂眸,径直对酒博士接话道:“行,我知道了。”
说着,从袖子里掏出钱袋,颔首问:“一共多少?我......付了就是。”
酒博士谄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报了个数。
裴弗舟不禁一怔,这的确不是个小数目了。
他倒没多在意这个,只朝荷包里一拿,却忽然发现自己也没带那么多,不禁脸色一尬。
堂堂裴家二公子,该掏钱的时候,却没带够......怕是会被人笑话。
酒博士表示很理解,连连道:“将军无妨无妨。其实,当日那姑娘点的都是贵菜好酒,我也劝她半天了,可她也不听。小店开张不久,这几日过去,虽说不急,可您看这......”
那个扬手点菜的架势,若非提前准备,任谁都不会随身带那么多铜钱的。
裴弗舟自是没遇到过钱不够用的时候,眼下头一次这么尴尬。
他只好装模作样的咳嗽两声,剑眉一抬,故作淡定道:“你放心。我片刻会遣人给你送过来,断不会赊账。今日之事,你且不必多言!”
说着,冷冷瞪了酒博士一眼,以作提醒。
“是、是。多谢将军。”
裴弗舟不多留,只匆匆和苏弈告别。
一上马,脸色才阴沉起来,握着缰绳的手不禁气得微微一颤。
他闭目深呼一口气,只一踢马肚,驱马毫无方向地走。
满目秋景盈盈,可他却一口憋屈,一口怒火。
此时此刻,脑中蹦进来江妩那张灵动温婉的脸,分明芦苇荡边,说得是泪盈于睫,转眼居然就这么把他给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