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吾夜(61)
她这时候才蓦地回头一看,裴弗舟双腿正加紧马肚, 掣住缰绳,居高临下地审视她。
江妩正堵心,见他莫名其妙又开始找事, 不禁秀眉轻蹙, 有些没好气起来。
“你又要做什么?”
“我,”裴弗舟抬起眼皮淡淡看过去,“方才在叫你。”
他的马随他出入沙场,自然只听他的, 他叫它走才走, 他一拉住便驻足。
刚才他见江妩心不在焉, 只低头牵着马, 路都走歪了却浑然不知,于是不得不强行止住。
“我方才叫你了,你没听见。”裴弗舟重复一句,而后朝她睇了一眼,“你在想什么?”
江妩没法说起前世那些,只随口一敷衍,道:“没什么。在下头走着有点累。”
裴弗舟垂眸一看,见江妩松松垮垮地缠着缰绳,黑革粗皮挽在一条白皙纤细的胳膊上,反差出格外明显的对比。
他眸色微凝,不动声色地错开了眼,淡声道:“嫌累就学。”
“啊?......学什么?”
“马。”
“这......路途短我可以自己走,出远门有马车呢。”
大华开放,并不排斥胡风,男子女子都可以骑马打马球,圣人和贵妃也不例外。
然而江妩她爹是个门阀旧望,骨子里那点女子可以学什么,不必学什么的念头还是有些深。所以,纵然她爹当年没怎么太管束她,可也没想着特意让她去学这些武风粗俗的东西。
江妩努努嘴,表示没什么兴致,“再说了,我又不喜欢打马球,学了也没用呀。”
裴弗舟眉头微皱,忍不住多问一句,“那你觉得什么有用?”
江妩嗫嚅了一番,好像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找人嫁了,留在东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好好活着。”
她试着去理解‘有用’两个字,补充道,“然后把耶娘他们接过来,最好能让阿耶在东都谋个职......哦对了,还有,要给阿楼找个更好的学堂。”
“阿楼?”裴弗舟顿了顿,“阿楼是谁?”
“啊,是我弟弟,叫江楼,还在总角之年呢。”
“这样。”
“他念书很好,很聪明的。舒州的学堂哪有东都的好,自然是想给他找个更好的。”
裴弗舟没理会这句,他垂眸看着她的背影默了默,随口一问,“......你说的有用,就是这些?”
“这些不算吗?”
裴弗舟没有说话,半晌,才冷淡道:“你提了一堆旁人,难道你一直只为旁人活着?”
江妩不爱听这句话,觉得被刺痛了一下,立即说没有啊。
“我不是说了?我想嫁个如意郎君,留在东都,安安稳稳。”
“怎么才算如意?”
江妩眼神微垂,想了想,故意也刺回他一下,“待人好的,长得好的,有权有势的。反正不能是总冷着脸,不好说话的。”
裴弗舟听了不禁轻嗤一声,淡淡道:“你女红都学得那么差劲,指望哪个谁家郎君会瞧上你呢?”
江妩不服气起来,肩头一展,“难道你说的学骑马就是有用?就有大把的好郎子瞧上了吗?”
“不一定。”
“哼。那不就完了。”
裴弗舟沉默良久,冷淡道:“......至少,你不会像现在这样,没有车的时候,只能在前头给别人徒步牵马。”
江妩微微一震。
她没有再说话,只心里默默揣摩起裴弗舟这句话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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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天色尚且亮着,长街上的行人不急不缓地准备赶在夜禁前归家了。
翠鸣山在北坊之角,去江妩住的南坊的话,只能先穿过北坊,过了星津桥,再去南坊。
算是裴弗舟只能过家门而不入。
快要到北坊最热闹的街道时,江妩悄悄用余光瞥了几眼裴弗舟。
只担心他会不会突然反悔,自行趋马离去回家,将她丢在这里。
然而只见他神情淡淡,并无停下来的意思,这才心里放心些。
忽然,街上锣鼓大作,行人听了纷纷避让回头瞧。
江妩心道奇怪,喃喃出口,“咦,难道已经夜禁了?可这不是街鼓的声音呀?”
喧嚣声渐近,只听有马蹄交错的节奏渐渐逼近。
裴弗舟眼梢微抬,在马上遥遥一望,不远处尘土飞扬,他唇边不禁泛起一丝冷嘲。
“这不是夜禁的街鼓,是七皇子永王的车马要经过。”
他说着,已经弯身从江妩手里收起缰绳,只叫她去里侧跟在他旁边走,自己则掣着马缰在外侧往前引路。
江妩悄悄抬眼,见那车架渐行渐近,双马并行,高辕华车,十分威风。
四下里,瞧出来的行人纷纷拱手垂身,对马车行拜身礼。
她效仿着旁人的样子,连忙也叉手回敛,恭敬地准备弯身垂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