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辞+番外(245)
然而严彭没答话,只是摆摆手,示意自己还有活头。
两个人一路无话地回了京里,方俞安的担心愈重。结果路走到一半,十二忽然折回来,语气急切好像有甚事。
于是方俞安便跟着绕到了摘星楼。
大概是岭南帮里的一点麻烦,估计是在湖州把胡人歼灭时留下的。不是甚大事,严彭虽然未发一言,但依然安排下去想法子料理。
只是他在十二走出去时忽然叫住他:“十二,还有没有酒?”
十二的脸上是掩盖不住的诧异,然而又缓缓转为落寞,最后撂下一句“往事已矣”便搬上来了不少的酒。
“俞安,喝点?”
方俞安这才回过神,推开酒杯:“你也不是没见过我能喝多少,待会全醉在这了,还如何回去?”
严彭可能有些醉,无奈地摇摇头:“醉了才好,才能做好梦……”
方俞安隐约能猜到,可能是旧事涌上心头,心里不顺,也没拦着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看他酒杯空了便续上半杯,还下去端了些小菜上来。
严彭的酒品还不错,就算现在脑子不甚清楚,也没有乱喊乱叫,只是脸色越来越泛红,连眼眶都是红的。
不过方俞安却瞟见他的脸颊划过一滴泪。
“玉声,别太伤神了。”方俞安轻轻拿下他的酒杯,“此次若能扳倒高瑞,离雪洗旧案便更近一步了,不必过于忧虑。”
“俞安,我是不是疯了?”
他转过头方俞安才看见,严彭竟然满眼找不出一点眼白,狰狞的血丝爬满了双眼。
“我连我自己都未曾放过,最后却对着潘卓心慈手软。”严彭笑了笑,蓄在眼眶里的泪水一下滑落,啪嗒一下便摔碎了。他伸手拿过酒杯,又不太稳当地倒了半杯,“我都敢把羽箭往你那边射,现在……咳咳咳……”
“别喝了,”方俞安一把夺过酒杯,剩下的酒顿时洒了不少,“玉声,你没必要自苦至此,无人怨你,你又何必呢?”
然而严彭一把扼住他的手腕:“我若与你说,放在几年前,那支羽箭真真会把你喉咙射穿,你信也不信?”
方俞安看着他近乎歇斯底里的眼神,像是被一根针挑破了最柔软之处,疼得连碰都碰不得。
“我信,我信又如何呢?”方俞安耐心地将他近乎痉挛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玉声,可是我们都回不去几年前,晓得么?
“无论你做千万种假设,我现在不正好好地陪着你,不必再去想旁的。我晓得你走这一条路要过多少坎,但现在已经看见亮了,你非要这时候把自己逼疯么?”
严彭的眼神此时已经无法用甚词语形容出来,像是压抑了许久的五味杂陈的心事终于被彻底翻了出来,深不见底。
方俞安一时都不太敢看那双眼睛,他总觉得像是雪地里仅存一丝气息的将死之人,偏偏见了远处的热汤。
兴许逢生后,便再不敢尝试独行深渊的滋味了。
严彭的目标太明确了,方俞安叹了口气,捋顺了他的碎发,有些担心。
有时候眼前只有一件事不是甚好兆头,往往在前行路上,人们并非死于种种挫折,相反,能活下来的人一般不会被小伤病打倒。
他们会死在自己手上。
就像走在一片看不到尽头的沙漠里,四周茫茫皆是起伏连绵的黄沙,要捱过无尽的自我折磨与消耗,才能历炼出铁打的心志。
可到最后就会悲哀地发现,其实走上这一条路的都是凡人,在世间有着这样那样的牵挂,说不清道不明。
好好的凡人,做甚去遭那般的苦,方俞安轻叹一声:“玉声,你记住,你我一样,不过是世间蜉蝣而已,总担着那样重的担子做甚?”
严彭像是没听懂,有些迷茫地眨眨眼。
“傻子……”方俞安轻轻抱住他,“无论如何,我都在这呢,别怕。”
等方俞安终于把严彭连抱带扛地弄回王府时,常安和钟雨眠都快以为他们两个折在别庄了。
“你们……做甚去了?”常安开门先被酒气呛了一下,“喝酒了?喝多少啊醉做这般!”
方俞安把严彭放下,揉了揉肩膀:“好多,我都数不清了。我哪里敢劝,他今天可真是吓着我了。”
钟雨眠思索片刻:“可是……潘卓没事啊,他好好地关着呢。”
可方俞安却摇摇头:“我觉得,这位潘大人离一命呜呼就差一点。”
常安啧啧两声:“这是和他们有多大仇啊!”
“三万白家军埋骨边疆,不把这些人剁了都算仁慈!”钟雨眠冷笑一声,转而又深思道,“可是那毕竟都是十四年前的事了,严玉声今年才二十一岁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