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辞+番外(262)
北原的夏天来得快去得快,往常齐汝钧在巡边的时候,都能记住哪个山坡的花开得最多。结果今年还不等他仔细观察,北寒关之北的山便泛了黄,快得让人后背发凉。
这场仗耗了许久,北原的补给又是一个大消耗,虽然现下情况有些好转,但齐汝钧心里十分清楚,北原军耗不起了。
至于中原……方俞安前日来信,如果他继续这般打下去,那这个冬天连皇上也得扯脖子喝西北风。
这些年,大周的底子已经叫人败坏光了。齐汝钧的眉头这些天从未松下来过,始终一副凝重的神情。若是白治珩当年没出事,撑到了今天,朝堂指不上是个甚样子呢。
更好也说不准,但一定不会比现在更糟。
可事情没有如果,齐汝钧又一次回忆了一下日子与夜不收的消息,估摸着德利厥那边,这些天可能还要来人。
娘的,胡人都是麦子吗,南风吹一夜,就能直接长出一地来?!甚时候大周的麦子也能如此啊!
不知道是不是齐汝钧的错觉,秋风里似乎有一丝危险的血腥气。
北寒关入了夜,来自关外的风鬼哭狼嚎地越过高耸而沉默着的关隘。然而除了风声,齐汝钧再听不见任何旁的声音,像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平静。
清晨还未破晓,是人最容易犯困的时候,看着夜色一点点褪去,天边露出了一点点灰败而没有生机的天光。
望火台上的哨兵已经昏昏欲睡,然而又想起齐汝钧的千叮咛万嘱咐,又猛地拍了几把自己的脸,勉强清醒着。
天未明,然而远处却有了波动。
哨兵打了个哈欠,揉掉了眼角的泪,又四处眺望一圈,忽然发觉出了不对之处——狼烟!
凡烽燧,一昼夜需行二千里。
哨兵呼吸一滞,立刻伸手去推自己的同伴,嗓子像是被甚扼住了似的,一句话都喊不出来。他是燕云本地人,小时候就是看着边境的烽燧长大的,但他从未见过这般密集的狼烟。
由于传递时天还黑着,他还看见了晚上才用得到的烽燧。
“胡人……胡人大军进攻!”哨兵扯着嗓子喊,“点狼烟,点狼烟!快!四堆狼烟四堆苣火!胡人进攻!”
那一天,漆黑呛人的狼烟燃遍了整个北原的前线。
胡人这次真的拼老命一般,密密麻麻地分批压过来,不给齐汝钧任何喘息机会,战线几乎比北寒关的城墙还长,一波又一波地涌向大周的北原。
“大帅,现在甘西谷都打冒烟了,您还是别去了!”
齐汝钧根本没时间听副将在一旁聒噪,几乎是一边披上了轻甲一边上的马:“少废话!北寒关若是破了找你算账!离羽营还剩下多少人在这?”
“回大帅,不剩了。”
齐汝钧对着一个黄土埋半截的将军自然不好破口大骂,然而还是没忍住:“你……老将军,离羽营再厉害也不是如此调配法啊!”
然而两鬓已然苍白的老将军却胸有成竹:“我心里有数,请大帅放心,北寒关若有失,不必大帅罚我,我亲自提头来见!”
齐汝钧轻叹一声,然而形势紧急,他也来不及纠结这些:“点一队人,随我去甘西谷!”
“大帅,不必去了。”老将军一把拽住齐汝钧的马辔头,“离羽营已经在那里了。”
齐汝钧狠狠一哆嗦,眼神有片刻的迷离:“离羽营……已经去了?”
虽然当年因为白家的事,白家军也基本跟着被屠戮干净了,可不乏有幸存下来的人。
赵天明杀不干净三万人,可活下来的也只是通缉犯,连家都回不去,只能在曾经的那些将军们的庇佑之下,留在这片埋了他们所有袍泽之人的土地上,一年又一年地守着。
没有军籍,没有土地,没有妻子儿女,说不定哪天就会被拖出去砍了……往中原望了一天又一天,像是被扔在路上等死的人。
然而离羽营现在去了甘西谷。
齐汝钧抠破了自己的手心,镇定下心神:“能顶住么?”
素日不苟言笑的老将军竟然破天荒地露出了一点温柔的笑意:“大帅放心,不止他们在那边。”
七月廿四起,胡人陆续开始了大队地进兵,像是要来推平北寒关一般。
七月廿五,是北原军过得最艰难的一天,胡人疯了似的扑上来,大小战报一股脑地堆到齐汝钧手里,林林总总打了不下百场仗。
一天一宿里,北原军挡住了胡人一百三十六次的攻势,北原寸土未失。
然而站在北寒关上往下看,那垫着胡人向上走的尸山里,却多是中原服饰。
七月廿六,胡人的攻势渐渐减弱,失去了一开始能够速战速决的优势,胡人顿时像没了壳的王八,被齐汝钧撵着一通好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