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辞+番外(286)
齐汝钧的死讯先前入了京,所以商原侯非常清楚自己去北原只能去收尸。可没想到的是……只在北寒关的山坡上找到了白雪下斑驳陈旧的血迹,与两块没被啃干净的骨头。
严彭没理他,依然恭敬地跪在那:“骸骨已经送到了齐家,其他抚恤臣已清算明白,此是详禀,请陛下过目。”
方效承没动,严彭就把折子放在自己面前的地上。方效承这才看见,那河东大捷的喜讯孤零零地摆在一大片的讣告之中,像雪地里的一滴血。
“此是河东路北三县县令的请援与绝命书,均在逆王巢穴发现。燕云三十五县,被屠胡人屠尽二十有七,河东北九县,遭胡人屠戮七县。此是伤亡与抚恤详禀。”
“禁军二千,现存九百四十六。商原侯领兵三千,现存一千四百,此是伤亡花名册与抚恤详禀。”
“河东燕云两路,共损坏烧毁农田二千五百二十三万亩,此是概述。大多数农田来年可继续耕耘,不能继续耕耘者另有朝廷开荒田,三年内赋税蠲之。此是详禀,陛下过目后便交由户部协理。”
“另有五殿下深入敌营,以身死挑拨胡人与逆王,致使叛军离心。”
严彭将折子摆在地上,而后深深地叩了头:“请陛下过目。”
“你说,俞安……怎么了?”
严彭没言声也没动,只是伏在地上。
殿内好半天没人言声,末了方效承才撑着身子缓缓躺下:“俞安他,他到底……”
“五殿下临走时对臣言,燕云河东两路,已民不聊生,不能再打下去了。”
可他到死也没想到,剿叛一战,竟是以他最重要最重要的一个人的死而告终。偏偏这些都只是隐晦而幽微的爱意,见不得青天白日,只能被他自己困死在心里。
严彭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走出殿的,也不太记得自己是如何出宫的,再停下脚步时,面前是戚逢与郑必先关切的神情。
他想笑一笑,然而实在是拎不起沉重的五官,只能行礼时把头埋得深些。
“玉声,适才又进去一封前线来的折子,说是要把逆王和赵天明押回来,就是这两天的事。”郑必先觑着他的神情,“还提议京里大开四门,广接流民,开京里的常平仓。”
严彭点点头:“一应账册皆在户部,到时我会仔细的,郑大人放心。”
“诶,好……不是,”郑必先忽然反应过来,连忙改口,“玉声,我没与你去做此事。只是正好借机瞧瞧改制如何,你……你好好歇两天罢,啊?”
严彭摇摇头:“我,咳咳……我不敢歇。”
一旦空下来,心里就又想起那噩梦似的一天,又不得安宁。
或许要在很久很久之后,他才能对着旁人微微一笑,说一句无妨的,早已释怀。
可那个场景一定不是现在,他现在甚至不敢让自己有片刻的空隙,因为一停下来就会不受控制地想起往昔种种。偏偏那个人还不肯入梦,每次浅眠惊醒后,只剩指尖的流沙似的模糊的身影。
郑必先轻叹一声,也不晓得该如何说,也无甚可说的。他也没有让人死而复生的能耐,除了一些严彭一定能想明白的道理,他还能说甚呢!
人世无常,上苍无情。
“多谢二位关照了,我非是看不清局势与生死之人,不会耽搁大事的。”
“明日就动身,四殿下还叫我来做甚啊?”钟雨眠打了个大哈欠,懒散地坐在方晏清对面,“不会是来问何时入京的罢?”
方晏清眼神惶恐的扫过狭小而简陋的囚室,确定只有他们两个人时,才颤颤巍巍地开口:“我,我定是见鬼了。”
这几天里,钟雨眠已经听了他讲不下二十遍这话,总是在见鬼。如果要真能见着还好了呢,她倒很想见见,可就是见不着。
“哦,这次五殿下又跟你交流甚了?”
方晏清用力咽了口唾沫:“他,他杀人了……就当着我的面!胡人如何杀的他,他……他就如何将那人置于死地!”
钟雨眠像在听一场蹩脚的说书似的昏昏欲睡,腹诽还不如方效承的话本有意思。
“是你们,你们的兵!直接就……就杀了!”
钟雨眠睁开眼,别说,前天还真丢了一个兵。不过钟雨眠老早就怀疑其人有问题,丢了便丢了,不定是投奔到哪,一个兵,她懒得追究。
如此说,这方晏清也不是满口胡言。钟雨眠来了兴致,莫非真有鬼魂?那她在这守一晚上能不能见着,想个法子让他再活在这世上。
“这样,你能不能讲讲当时是个甚情况。”
“甚,甚情况?”
“对对,就是你们这些天,胡人是如何扒皮抽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