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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球(43)

作者:时一尔三 阅读记录

“不想……吵死了……吵死了……”

“好吧,我猜你其实看过了。”谢水流把纸叠起来收好,当她拿着遗书,并没有碰到厨师的时候,听力仍然在,而当她阅读遗书的那一刻,脑海中就确定了,这就是鬼信物,这就是李小个最深最深的怨念。

“她……我……我没有对不起她,老子……我,辛辛苦苦工作,供她念书,补习,受点委屈怎么了,我们穷人,老实本分,就是被欺负的命,徐有强他爸,是老师,得罪了老师,还怎么念书……她好好念书,长大了离开这儿就好了,有什么可念叨的,一直说,一直说,我能怎么做,我能怎么做?”

杨枝甘露想说什么,谢水流却说:“那你有和她说过这些话吗?”

“说个屁,”厨师继续喘,“我是她爸,说这话做什么。”

“装什么父爱如山,默默无言呢。”李姐倒是撇撇嘴。

杨枝甘露说:“你都没去过她的家长会。”

“有她妈去。”

“可是她妈妈不还是要照看一个小孩么?那个更小一点的小孩,你照顾过没有?”

“我一个大男人,哪会照顾婴儿……”

谢水流抿住嘴巴不说话了,静静看着厨师李兴厂,李姐想开炮,满嘴的弹药正愁不知道怎么喷洒呢,还没吐出半个字,杨枝甘露就说:“我其实有一个问题……不是谴责你作为父亲什么的……我……想必你不认识我,我叫杨枝甘露,是,是你女儿的同学。”

两人看向杨枝甘露,杨枝甘露鼓起勇气继续说:“我,我很早就看见她在偷偷写遗书了,但她是过了很久才决定吊死的。我想知道,她自杀之前,你有没有和她聊聊天?或者,她死后,发生了什么,你一直觉得吵,是她死后就一直在吵你吗?啊,毕竟你看,她,她在你肚子里……我想知道为什么。”

好长一截的安静,谢水流险些以为厨师死了,过了好长时间,厨师说:“没有。”

“什么也没有吗?”

“什么也没有。”

李姐嗤笑了声:“不老实,哎,他怎么处理啊,就这么撂着吗?血刺呼啦的。”

也不知道是问谁,谢水流捏着遗书好半晌,看看杨枝甘露,杨枝甘露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半晌,厨师说:“死前,什么也没说。死后,我看见遗书了。”

“然后呢?”

“我不想看,我就把它扔一边了。然后,它就一直出现……我做饭,掀开锅,它就在锅里,我睡觉,它就在我胸口放着,我剁碎了,冲厕所,用石头压着,用我儿子的童子尿浇上去,泼狗血,都没用……我走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

“我就打开看,我看了两眼,我觉得她说得不对,我就生气。但我不看完,它就一直出现,一直出现……我就看完,看完了,它还是跟着我,我就把它切碎了炒成菜,吃了……它没有跟着我了,然后,然后她就一直对我说话……一直说,一直说……说我不听她说话……有什么用呢,我听了能有什么用,我们这样的人家……”

“你知道肚子里有一个小孩躺着吗?”

李兴厂茫然地看着天花板:“这会儿,还是那么吵啊……”

谢水流忽然把手伸进他的胸膛里,李姐说你干什么,谢水流的手伸进肉里,搅动着内脏,发出浑浊的声音,最后,她把李小个抱了起来,然而当她扒拉开李小个的四肢,才发现李小个的肚脐连接着李兴厂的身体,她无法把李小个取出来。

李姐说:“从来都是妈妈怀胎十月的,你这个不负责任的爸爸倒是跟孩子血脉相连了。”

“她妈妈死得早,”李兴厂说,“她不太记得。”

说完,他费力地抬起头看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像个疲惫的孕妇一样重重躺了下去:“真该死啊。”

“说谁?”杨枝甘露问。

“哈哈。”李兴厂笑了几声,不说话了。好一阵安静之后,杨枝甘露说:“我……我们离开吗?”

“走吧。”谢水流把遗书放进自己兜里。

遗书

爸爸,对不起,我要死了。

我查了字典,没有错别字,不要生气,我生病了,他们都听不见我说话,你有时候也听不见,但有时候你能听见,还骂我,你骂我的时候,我希望你也不要听见,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听我说话,我也不知道了。我生病了,这个消息很重要,你一定要听我,一定,一定。

他们欺负我,我说,我没有做那些事,我没有欺负你们,他们还是欺负我,不听我说话。有一天,徐有强抢走我的作业本,我找不到,老师收作业,我说不见了,老师也不听我,罚我站着。徐有强说我不洗澡,我说我洗了,他不听我,班里的同学也不听我,都笑我,我说话,他们听不见。我没有说过妈妈,徐有强说她去首都,我知道她死了,我说她死了,他就故意大声说首都,首都,说我也去首都,我不去,他们都笑我,语气很奇怪,好像首都是死的意思,我分不清,我说首都不是死的意思,他们也不听,就一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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