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雪(95)
孙继善轻咳一声,给程柏递了个眼色。程柏这才反应过来,顾晨怎么说都是未出阁的女子,说这些事情实在是不妥,赶紧闭了嘴。
顾晨面露惊愕,“什么?那庶女……现在如何了?”
程柏见她被勾起了好奇,也不避着了,绘声绘色的道:“那庶女长的国色天香,又经过含春阁的调教,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琴技尤为高超,一曲动京城,已经成了含春阁的头牌。每十五日才献曲一首,竞价高者才可入闺房一闻。我还去凑过热闹,奈何囊中羞涩呀。”
“只卖艺不卖身?”
观顾晨神色,程柏和孙继善察觉出了不对,二人对视一眼,不明所以。
程柏回忆了下,忠义侯府发生这事的时候顾晨已经随父出征。他还惋惜过没机会和顾晨说道这些,好好贬损宋侯一番。
程柏收起了不正经的笑容,道:“现在是只卖艺不卖身。你……可是与她相识?”
顾晨沉默几息,道:“她,可是叫宋雪?”
程柏心中咯噔一下,轻轻点头。
顾晨垂下头,目光落在腰带上,良久,才抬起头,缓声道:“多年前,我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二人想细问,却又觉得这事不好问,一时之间沉默无言。
顾晨摸着扳指,问道:“这些年,宋侯当真对宋雪不闻不问?婉妃呢?也不管?”
程柏想了想,细细道来,“我听闻,宋雪的母亲当年就是含春阁的头牌,被宋侯看上后就养在了外面。后来有了身孕,才被宋侯接入府中做了妾室。说是做了妾室,但她是贱籍……生下女儿后就被宋侯冷落了,不再得宠。据说在府中之时,母女二人的日子就不好过。你也知道,大周之前一直有《从母法》,先帝时才下令废掉此法。但是《从母法》已经施行百年,即便被废,也很难一下子就改变它对世人根深蒂固的影响。自从宋姑娘被卖到含春阁后,便入了贱籍,未曾听闻宋侯管过分毫。至于婉妃……更没听说……”
《从母法》,顾名思义,子女的地位完全从母亲。母亲是妻,子女便为嫡子嫡女。母亲是妾,便永远是妾,不可扶正,子女即为奴,要奉嫡子嫡女为主。母亲是什么籍,子女便是什么籍。在有心之人的夸大解读,极力推崇之下,甚至可以严苛到母亲是做什么的,她的子女就只能做什么。父亲即便是勋爵贵胄也无法改变其身份,简直是毫无人性。
此律法是前朝的一个皇帝所定。那个皇帝是嫡子,有一个庶弟,生母是个宫女,深得他父皇的宠爱。他那庶弟便仗着母亲得宠,意图谋取皇位,由此引发了一场祸乱,差点害他身死。他对那母子二人深恶痛绝,登基之后便颁布了极端的《从母法》,以稳固自己的皇位正统,也避免后世在有嫡子的情况下,庶子妄图染指嫡子之位。
先帝周太祖顾弘是圣祖的庶长子,顾晨的祖父顾朗才是圣祖的嫡子。顾朗与兄长感情深厚,儿时遇险,幸亏兄长舍命相救方才化险为夷。后来二人随父东征西讨,圣祖驾崩,本应是作为嫡子的顾朗即位称帝,但顾朗率先拥立兄长继位,是为太祖。太祖继位后便废止了前朝的《从母法》,其中缘由,不言自明。
宋括不配为人父,不,是不配为人。婉妃居于深宫之中,难道她一直都不知道?还是她也如宋括一般,根本就不想管?
顾晨皱眉,沉默良久,道:“我若是为宋雪赎身……”
孙继善和程柏惊讶对视,稍一思量,道:“这……恐怕不妥。即便宋侯对这个女儿不管不问,但听说二人好像并未正式断了父女关系。说到底,这终究是宋侯的家事。你与她只有一面之缘……若是为她赎身,就是插手忠义侯府的家事,于情于理都说不通。况且,你才与忠义府起过冲突,兵部尚书赵令也被牵连受罚,此事已在朝中引起了不小的动静。此时再有动作……你别忘了,宋侯的上面还有婉妃和九皇子,你若处处针对宋侯,他人该如何揣测……”
孙继善的话让她想起了姑母那日对她说的,“别乱了局势,坏了事。”
顾晨转着扳指,因为扳指略小,如此一弄,拇指被磨得一片通红。
程柏瞧出她的焦急,宽慰道:“你先别急,宋姑娘现在还无事。我常去含春阁听曲,会时时留意着,等寻个合适的机会,再做打算。”
顾晨头脑清醒,却心乱如麻,她实在不忍心让那个柔弱漂亮,瓷娃娃般的妹妹待在那种地方。可她的每一个举动都会牵连甚广,不能不管不顾。
她试探着道:“程柏,你替我去给宋雪赎身,如何?”
程柏脸色大变,道:“这可不成呀,母亲非打断我的腿不可!而且,京中眼线甚多,那含春阁的钱妈妈更是个人精。我若是去了,她必会觉察出不对,最后怕是还会查到你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