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山语(105)
鬼主压下嘴角笑意,面目阴鸷。
林疏桐并不理会他疯疯癫癫的模样,只是越发平静地问道:“我手无缚鸡之力,费得着你如此大动干戈来杀?”
鬼主摇摇头道:“我不杀人,我手上不能落血腥。”
“即便你们不来,我又岂能活到天明?”林疏桐仰头看天将破晓又低下头来。“那匣子中的……重新出世,眼下我不过是回光返照。”
“你知道婴灵祭?”
“是。”
“什么时候?”
“很早之前,那时我父亲还在。”
鬼主复又狂笑不止,“哈哈哈哈哈哈,我突然又舍不得你死了,难怪把堂堂北海司主也迷得神魂颠倒。”
林疏桐终于忍不住蹙起眉。
“你别笑了,她从未这样失态过,这样不像她。”
才发觉,林疏桐虽神情平静又漠然,但眼睛从来没离开过他变幻出顾淮音的那张脸。她近乎贪婪地看着这张脸。
“你早就算到我会如此,过来就是为了看看她这张脸好不留遗憾?”
鬼主不可置信看向她。“原来中计的是我么?”
二人好一阵沉默。
流水声打击山林阔叶,窸窸窣窣许多人声由远及近好不嘈杂,偏此刻万籁不入耳。
“看不够也没办法了,他们来了,你快走吧。”鬼主重新变成宽衣白袍的模样。
林疏桐暗自收敛目光,什么也没说朝着山上去了。
第51章 睐山序(十三)
冷雨狂卷骤风袭来,似欲斜斜削落整座山顶,打得一派葱茏草木零落成泥,枝叶摇坠间处处喧嚣嘈杂。
被折断的木枝裸露出锋利一角,划破上山人的衣裳,在手臂小腿上留下几处血痕,痕迹浅浅淡淡,旋即又被雨水冲洗了去。
湿透的衣裳紧贴在身上,沉闷又难受。
路上踩的石头湿滑又满布青苔,不留神便跌倒在地,林疏桐手指攥紧疼得发麻的胸口,一时蓄不起力起身。
山下几行人气势汹汹地赶过来,为首的正是卞章州。
他满面青痕,经络处尤为明显,双目涨红,嘴唇止不住颤动听不清在喃喃什么。
“贵、贵人……”
风雨交加的夜中,鬼主半靠半倚在一株死木边,一身白如纸的衣袍与周围格不相入,分外诡异。
“卞大夫着急赶来,是为来杀林疏桐么?”
“我、我见林疏桐跑了,怕她再做出对大家不利之事,只是过来规劝,并不为杀她。”卞章州整个人哆嗦得不成样子。
鬼主嗤笑一声,与他撕破脸皮:“你看看你自己身上青痕,我都不打算用障眼法骗你了,你又在我面前装什么呢?”
大雨滂沱间,地上泥泞不堪。
“贵人一定有解法的,一定有解法的对不对。”卞章州神色惊恐,跪在鬼主身前。
“我师父刚才对我说,他说睐山里人苛待他父女二人,遭得祸事是罪有应得。只要……只要我重新把林疏桐接回来好生善待她,是不是这病就可以消了?”
“你师父?”
卞章州缓缓抬头,看见白色帽檐下一双黑如墨的眼,正似笑非笑看着他。
鬼主眼底不泛波澜:“可是你师父早就死了,一个死人能跟你说什么?”
耳畔如有轰鸣之声,卞章州大睁双目。
他每每一闭眼便是林屿满身血渍,怀里抱着个乌紫死婴,一步步朝他走过来。
林屿不肯放过他!
他不敢细想,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呢,一定是自己欺压林疏桐太甚。只要把人重新找回来就好了,凭自己在睐山里的势力留她一口气又是什么难事。
“你看见的一切都是幻象,都是你身上青痕病症害的,因果皆由林疏桐而起。”
鬼主矮下身子与他齐平:“你想要病消,今日林疏桐必须死,且得死在你手上。”
卞章州痛苦闭上双目,果然又浮现出林屿得模样来,他身上黑气萦绕与自己近在咫尺,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我不敢,我师父他……啊啊啊!”
一刃红光急促闪过,卞章州左肩被斩出一道见白骨的伤口,血还来不及淌出来,雨水已经顺势落进去了,滑进骨缝里好似在为他清洗伤口。
“剖骨洗髓,果然是个妙法。”鬼主站起身来一脚踩在他受伤的肩头。“现在清醒了么?”
巨大痛楚袭来,卞章州连呜咽都难以出声,惊惧之下只不住的点头。
衣领被揪住,鬼主硬生生把人从地上提起来,在卞章州耳边轻声道:“我要她尸骨。”
“任凭……贵人差遣。”
一旁在远处干焦急等待的人群,夜色雨色下,对这般二人谈论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只恭恭敬敬等候在一边,谁也不敢出声说话。
好半日,卞章州转过身来,顺着左肩流下来的血染红大半衣裳,缓步走到众人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