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山语(57)
和尚苍白的手腕上一圈发乌,正是久戴镣铐遗留下来的。
他抿了抿嘴,用舌尖微微润湿皲裂干涩的嘴唇后对顾淮音开口。
“我已经找到婴灵祭的解法,司主不必再执念,我也该去了。”
“你认得我?”
顾淮音打量他一番,确信自己从未见过他。“这倒怪了,我却不知你口中说的执念是什么。”
听完她说的话后,和尚垂低了眉宇与眼眸,暗影里,他似乎轻轻笑了一声。
顾淮音并不管他神情有何异常,直直开口:“你不是活人。”
和尚也不恼,反问她道:“那我是什么?”
顾淮音伸出掌心,一点幽幽清火跃然掌上。
“我身上法力隶属徽南君,你能与我相共鸣。”顾淮音直视他的目光,“你是徽南君所造虚相化本。”
“是。”
垂眼再望他。
和尚身上已经渐渐变得透明,不断露出星星点点荧光。
徽南君的这处手笔是有些年头的,少则几百年是有的。
但想不通的是,自己附身他人,连姜邑尘都难以认出自己,他区区虚相是如何知道自己是罔悬。
更想不通的是,为什么姜邑尘会把虚相放在楚州,这会让人误会这位稳居南方的神仙在偏北地埋下眼线。
以顾淮音对他的了解,姜邑尘不会做出此等僭越事。
和尚不知其心中波澜,偶然想起那女扮男相的郡守身边那手绳。“司主应尽早收回固魄,此物于她而言并不是什么吉兆。”
话音刚落,一柄银剑横在和尚颈间,利刃只差毫厘便可割开他的血肉经脉。
“你来这衙狱,是为了监视谁呢?”顾淮音神色讳莫如深,语气带着与先前全然不同的狠戾。
若说这和尚知道自己是谁只是巧合,那他又从何而知关于固魄之事?
和尚摇头苦笑,伸出戴着镣铐的双手,“法力尽失,身上桎梏,哪里还有监视别人的力气。”
他像是能洞察顾淮音的心思一般,“至于固魄,是我原本就知道的。”
“姜邑尘使不出这样的手段,你究竟是谁遣使来的。”手上银剑又向前进了半寸,还稳稳当当架在他颈间。
这和尚虚弱归虚弱,哪怕现如今为鱼肉也毫无惧色。
四目正对。
“我不是谁遣使来的,我是北海岁天域司主……我名罔悬,我亦是你。”
宿命牵萦。
断魂不得罢苦楚,渊下尘网归无处。
倏而“哐”的一声有物坠地,是只描金缀光白玉笛,幸好底下一层草织席垫着,否则也叫这好物糟蹋了。
抬头再看时,和尚身体四散成碎片浮光,旋即四散开来消失不见。剩下一点,化作梦萦触及她眉心。
顾淮音来不及躲:“你……”
周遭本就微弱的昼光顷刻暗下来,恍惚天昏地暗。顾淮音神识不断模糊,再尽力凝神静气也招架不住,没了气力终于昏厥倒地。
衙狱外守门的衙役望着歇了没一阵又开始兴风作浪的的云雨发愁,丝毫没有注意到衙狱中动静。
窦然一身青衣白履映入眼帘,来者面容清俊,手上还颇为不羁地转着那支素竹笛。立在雨中不遮,却连发尾也没打湿半点,与阴森冷寂的衙狱格不相入。
见这人直直走过来,衙役忙出口制止,“此地楚州衙狱,不可乱闯,还不速速离开!”
姜邑尘停了指尖转着的笛子,聊表尊敬,“公差言重,我此番前来是为了等一故友,算算日子恰是今日出狱。”
“今日出狱?”这衙狱说着就拿出案卷翻阅,几页哗哗声过后。“原说今日是没人出狱的,但方才上头下令说是判错了个和尚,要将他今日保释,你说的那人是他吗?”
“正是。”
“那可有你好等的了,今日郡守不在,保释的案卷至少要申时才批的下来,还有几个时辰呢。”
姜邑尘赫然报之一笑,“无妨。”
二人话毕,姜邑尘便主动退至一旁安安静静地等着。
无妨,几个时辰而已,于深陷梦中人而言,却无异千年。
夜深时,褚源中不见一丝光亮。像是天狗食月后的三更夜。
自江守君断腿后被从妖族长宫拖出来直昏迷至现在,头脑浑浑噩噩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梦境里天地间唯剩四壁冰川,霞光照耀下冰山透亮,环绕成一座广阔天池,池中无尽的清蓝色的水却没有想象中刺骨。
恍惚自己在水中沉浮,天池中水澄澈亮洁出乎意料很是温和,眼前时不时游走一群群的小银鱼。
她觉得有趣,伸手将要去触碰时却无意将梦境打碎。
江守君醒来时满身汗涔涔,腿上剧痛已经消了一半但这痛苦从未停止过。
眼前漆黑一片看不清任何物体,蓄力伸手往旁边探了探,自己正躺在一处冰冷又扎手的草堆上,双手连着脖颈都被铁链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