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佞(110)
衣袖被放下,她将床上摊开的伤药收拾好,放回原位,重新爬上床榻的里侧。
坐在外方的神子头眼随她动,几度欲伸手,却仍旧归于平静。
陈阴陵抬头:“你不是很累么?休息?”
神子怔愣半晌,点头。
她担忧于该如何向陈阴陵解释手臂上这些交错纵横,明显反复叠加,撕开又愈合的伤口,但当眼前人如她所愿,什么都没问时,又不免有一丝丝怅然和遗憾。
神子躺在床榻外侧,闭上眼,眼珠却转动不停。
劳累与困倦分明已经裹挟她许久,但当这一系列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之时,她仍旧不可避免地受此影响。
直到身侧的小姑娘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靠近她,握住她的食指。
沉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神子……姐姐。虽然咱看不懂你,但大概能分辨你对咱很好。如果这些东西令你很为难,你不想说,那么不说也没什么。”
“咱不爱听。”
一切的喧嚣与刺挠的烦躁都偃旗息鼓,那只握住她手指的手因为主人过度消瘦有些硌人。但无端的,神子在此时此刻十分安心。
就像是第一眼看见眼前这个人,然后全身心地就偏倒于她,违背了周遭的一切,甚至向养育她长大的神殿“反抗”。
可是还不够,哪怕将陈阴陵从那些俯跪在殿外的那些孩子中带出来了,她依旧无法阻止卜尹,无法阻拦那些殿内的侍从将陈阴陵带走,也无法改变记忆与习俗里的终局。
第54章 七日即死(四)
作为神子的贴身侍从,为了日常的交流经话,陈阴陵在卜尹的要求下,由神宫中的侍从教导修习手语。
纵使日以继夜,她自入了神宫之后便未曾再踏出大殿门一次,连月在末时受一回药蛊的折磨,但总归算得上往好的方向发展。修习之余,至少同神子的交流不再费劲,也不需要她连蒙带猜。
【你在想什么呢?今日为何不是看着我发呆?】陈阴陵趴在案台边,手里捏着那截杵在水里的墨锭正反复在砚台上划着短短的一截“一”。
神子伏案在绢布上写到一半,见人又对着别处神飞天外,伸出手在她眼前大幅度晃了好几下,直至回神,才不紧不慢地比划:【在想什么?不看我是因为我不好看,长得令你不喜欢了吗?】
这位神子自从陈阴陵能看懂她的手语后,便愈发放得开,思维跳脱而活跃,常常令人猝不及防。
陈阴陵原本对她的带着不染世俗,天上明月的印象,在多日的相处里也逐渐对这人去了这层纱。现在甚至能面不改色地接上她莫名其妙,不知何处得来的奇怪结论。
“你一直这模样,好得很。”陈阴陵轻轻推开眼前人作乱胡晃的手,将手里已经研磨得足够火候的墨锭取出放回镂空的浮雕木盒中,“咱只是突然想不起时辰,往边上看了几眼。少胡思乱想。”
撒谎。
神宫内因为修建缘由,内部以八卦为阵,形成一个极为复杂,八面十道的格局。只在四方正位上各开了一扇窗,平日里这四扇窗所在的大殿也多处于隔绝的状态。宫殿中漆黑一片,只能以烛光、油灯照亮,虽然这些光源的摆放密集,从未熄灭,但总归有难以照射到的地方。
这也使得这些常年生活在其中人或多或少忽略了对外界光照、时辰的概念,每日只在各自的职位上按部就班。
寝殿之中按时辰会有侍从更换烛火,每六个时辰也会有人在殿外的通道中通报。仅仅只需数一数更换过的烛火数目,等等通报,便能得知时辰。
陈阴陵以此作为借口堵神子的话,让对面人微微抿唇,算不上红润的粉色唇瓣压白一瞬间又恢复:【今日十五,天上应当月圆得很。】
不等陈阴陵开口,她突然凑上前,微范金色的瞳眸映衬着四面燃烧的小火苗,神秘而优雅:【我带你去看看。】
神子不待陈阴陵有所反应,单手撑地,迅速从案台前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陈阴陵身边,单手牵起她的手腕,便向寝殿门而去。
【你莫要说话。】流纱绸裙的神子将自己略微宽大的袖口小心遮住两人相接的手,柳叶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神子向陈阴陵微微做了个噤口的动作,推开殿门,熟练地向门外正襟矗立的四位侍从交流挥手。
几位侍从迅速低头,待神子默不作声在几人眼皮子底下牵着陈阴陵一前一后,大摇大摆地经过转角,看不见后,这位在陈阴陵面前总是情绪转换迅速的神子才突然松懈了挺直的腰背,带着她微微弓身,接连转过几个岔路口,拐到一个全然漆黑的通道中。
不知是不是巧合,她们的这一段路程都正正好避开了各条通路上按时辰巡查的神宫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