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佞(19)
顿了顿,他感到好笑,言语中是毫不掩饰的恶意:“你一个被休回门,同样生了畸形怪物的寡独妇人,在家里,父母的命令就是天!倘若不听我们的,你就只能滚出去外出讨吃食!”
……
后续的争吵如何,貮拾柒并未听完,只是在那一瞬间,她突然很难处理自己听到的一切。
她知晓偷听并非正确的事,但当时脚下就是生了根,以至于听了个大概,轰塌了大半的世界。
她兴冲冲抱着红嫁衣来,却木楞楞抱着红嫁衣离开。
她弯着腰,低着头一路向前走,却意外撞到一个八卦袍加身的身形。
貮拾柒抬头,想要道歉,话语却卡在喉咙,说不出分毫。
眼前是她听到的话语的开端,那个迫使陶盼蒂发出激烈争吵的罪魁祸首,将她从亲生母亲处带到宅院里来的,那个所有姑娘梦寐以求的道门仙人。
恐惧就像一只无形的大手,一瞬间扼住了貮拾柒的喉咙,她颤抖着贴着窄道的墙壁,想要蒙骗自己离开,眼前这个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却将那只厚重的,挣扎不开的手按在小貮拾柒的头上。
“这次看到,资质倒是比上次好了。”他的话语好像在评判一只待宰的猪、案板上的鱼,又像是路上碰到,随口聊聊今天天气不错那样漫不经心:“虽然有点可惜,不过还能再等等。”
小貮拾柒害怕得无法动弹,在灭顶的恶心感里,一双手蒙住了她的眼睛。她听到背上的大貮拾柒说到:“仙人,看到你,我们真的很激动,您是要去哪里啊?”
道门仙人收回手掌,面无表情地看着大貮拾柒,最终遗憾地叹口气:“还是再等等吧,上面这个差太多了。”
然后迈开腿,离开了窄道。
小貮拾柒蹲在原地,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走了吗?”
“走了。走了很久啦。”大貮拾柒的言语依旧温柔可靠:“小貮拾柒不要怕,姊姊永远陪着你。害怕的时候就蹲下去,姊姊会帮你去面对其它的所有东西。”
窄道里,小貮拾柒蹲在地上,压抑地哭出声。
一直到太阳西沉,她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如何从那处窄道回到房间内的。
夜半,窗棂被准时推开。陶盼蒂见两姊妹没有出房门吃晚饭,便习惯性带上食盒来找她们。
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她没能收到姊妹俩热情的欢迎。房屋内的蜡烛还没有熄灭,但大小貮拾柒却坐在床上,手上拿着剪刀,慢慢将那件半成的红嫁衣上已经缝制完成的图案一点点绞断。
陶盼蒂有些不明所以。
心血被毁,她感到有些气愤,但更多的,是对状态明显不太对劲的大小貮拾柒的担忧。
她将食盒放在桌上,慢慢靠近貮拾柒们,语气里带着一如既往的忧虑与怜惜:“怎么了吗?我的小妹妹们。谁惹到你们了?晚饭也不吃,就坐在这里拿嫁衣撒气。”
她想了想,做出猜测:“是夫子?但今日不是休息,没有课吗?还是庭院那些叽叽喳喳的姑娘们?她们要是说了什么不好的话,别放在心上。等过两天,姐姐给你们出气。”
陶盼蒂的话语中断了,她没能再靠近一步。大貮拾柒停下绞图案的动作,将手上的剪刀对准了她。
陶盼蒂被迫站在原地。
她有些不明所以,小心翼翼试探着问:“怎么了,大貮拾柒?你为什么要这样对着姐姐……”
大貮拾柒摇头:“你是在做我们的姐姐,还是你那个死掉的,和我们一样畸形的妹妹的姐姐?”
陶盼蒂脸色突变。她张了张口,声音有些干涩:“谁告诉你们的?”
大貮拾柒不回答,冷笑道:“又或者,你是把我们当成了你早夭的畸形孩子?”
陶盼蒂彻底说不出话来。她看了眼红嫁衣上被绞得差不多的图案,还有消失不见的血渍,什么都明白了。
良久,她费力地从嗓子里挤出声音:“你们今天来找我了?”
大貮拾柒不再说话。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陶盼蒂惨然一笑:“怪不得。”
她深呼吸,努力平复心情,但涌上眼眶的泪水怎么也堵不住。陶盼蒂只能试图在剪刀的威胁下,缓缓靠近大小貮拾柒。
毕竟相处了一年多,这一年多陶盼蒂对她们的好做不得假。大貮拾柒见她靠近,终究还是收回了一直指向她的剪刀。
陶盼蒂坐到她们身边。小貮拾柒默默向床里面挪了一些,一直到最里面,挪不动了,才愤愤地将那件报废的红嫁衣扔给陶盼蒂。
陶盼蒂看着光秃秃,布满阵眼的红嫁衣,用手帕轻轻擦掉自己眼角的泪水,良久,她哽咽着说:“谢谢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