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缘(160)
林渊掀开门帘,跳下来。车板旁早放好了小踏凳,车夫下人垂首等在一旁。予熹跟着她出来,站在车板上,高了林渊半身,柔目下垂,仿佛观音劝善。“渊渊,如果你有喜欢的人,你会不顾一切跟她结成连理吗?就像那舞姬和琴师。”
“她们没有结成连理,她们也差点散了。”
“但你是林渊啊。”
“我很无能的,”林渊淡然一笑,“我做不到的事,太多了。”
予熹轻咬着唇,“那是你不够喜欢。”
林渊把手递给她,温柔道,“下来吧,小心点。”
***
中秋已过,皇帝的时疾时好时坏。六王爷的早朝上一日免三日,上的那一日也不过是跨过皇帝龙榻的门槛,做晨操似的弯腰拜一拜,问候他父皇。皇帝倚在床头一排矮檀木屉柜上,问六王爷时政,问完了骂一轮,就放他走了。
其实父皇身体挺好的啊,黄明宇心想,就是骂他的时候轻了些。那也未必跟中气足与不足有关,毕竟父皇从前骂他,看他的眼神凶巴巴的;现在骂他,看他的眼神温柔了很多,几乎接近母妃骂他时的眼神了。这跟身体可没什么关系。
总而言之,六王爷悠哉悠哉,终日在王府,但他的正妻沈氏却感觉他跟没了影似的。黄明宇吃饭在书房,睡觉在书房,偶尔沈嫣见他匆匆而过,他总是跟着林潋在来回工厂的路上。
是以这晚当阿堇熏好了床褥,帮着沈嫣解了发髻衣裳,乌发如瀑落在背上,身上只剩一套里衣的时候,黄明宇迟迟疑疑地踏进了王妃的屋子,沈嫣下意识差点惊叫出来。还以为进了贼。
“明宇?”沈嫣惊魂未定,连忙过去迎接他。
“我…我今晚睡这里。”黄明宇看向阿堇,“阿堇姐,烦你守夜。”守夜该是在床边守的,黄明宇的眼神却看向门口。
阿堇一怔回神,行了礼,慢腾腾拖着步子往外走,不断瞥着沈嫣。奈何沈嫣呆立着,一时没有反应。
她和明宇也不是没有一起睡过,但是进府半年了,现在想起“同睡”,想到的只有潋潋。沈嫣若有烦恼,烦的也只有该或不该和潋潋同睡,让或不让潋潋留下同睡。
她自己一个睡,或和潋潋睡。早已忘了第三种可能。
黄明宇拉拉她衣袖,仿佛在撒娇。沈嫣心下一松,对自己失笑,怎么没想到呢,肯定是书房睡不舒服了。“怎么了?书房怎么了?”
黄明宇拉她到床边坐下,又抬头看了阿堇一眼。阿堇走了半天,这才刚磨到门口。沈嫣叫住她,“阿堇,我们也没什么事,你先回去睡吧。明宇晚上要什么我给他拿。”
阿堇轻皱着眉看她,“夫人不用我在这?”
沈嫣笑着摆摆手,黄明宇连忙说,“不不,烦阿堇姐守一守。我,我跟阿嫣聊聊天。”
沈嫣抿嘴一笑,什么聊聊天,定是找她要什么天马行空的,看阿堇在,不好意思开口。可别是把书房屋盖掀了种棵花树,或在床边挖个鱼塘什么的。等一下沈嫣听听看,能办的,今晚就叫阿堇私办了,明天再跟青玉说。
沈嫣顺着黄明宇,向阿堇道,“那你披件衣服,拿我的披肩,别冷着了。”
阿堇安静出去了,拉上屋门,到底没拿王妃的披肩。黄明宇明显大松一口气,突地朝沈嫣伸出手去,在半空定了定,而后坚定不移地摸到她头发上。指尖蹭到沈嫣脖子,沈嫣笑着缩开了,“别,我怕痒。”
沈嫣笑叹着张臂去抱他,搓搓手臂摸摸背,“没事,你要换什么添什么,说一声,我给你添,好不好?现在王府不用省花费的,别多想,要什么就开口。你和潋潋筹备工厂,是辛苦了,回府想要处处就手、轻松些,也是该的。”沈嫣想了想,再道,“别怕潋潋骂你,她不过是节省惯了。你若真想要什么用的玩的,她亲手给你做还来不及,哪里真的怪过你。”
黄明宇抿着唇,低着声,听着仿佛有点委屈,“书房很好,我没想添什么。就是今晚想在你这屋睡。”
“那就在这睡吧,给你宽衣。”沈嫣摸摸黄明宇的头,动手去帮他解衣服。
黄明宇直直坐着,由着她帮自己宽衣。阿嫣只穿着里衣,薄薄的覆在身上,里衣是蚕丝做的,滑得很。她一弯腰,大片乌黑长发滑落下来,扬起淡淡的香气扑在黄明宇脸上。阿嫣抬头,眼神笑笑的,柔和得如月的光晕。她真的好像嫦娥仙女。
黄明宇的指尖握在掌心里,凉凉的,是广寒宫上的涼。
其实海棠也是凉凉的,头发凉,皮肤也凉,水一样。可是她也有热的沼泽地,那里湿气和热气聚集喷涌。那些时刻,黄明宇总感觉自己在地狱,一个无法超生的,浑浊迷乱之地。给他一种在温暖泥地里打滚的狂喜,类似小孩儿饿了抓到□□时的狂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