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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我姝色(女记)(65)

作者:谢遥岑 阅读记录

贞仪眯着眼睛点点头,“聪明”

“可是这一大块冰,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贞仪勉强打起精神说了好一会儿话,这时便渐渐乏了,“我猜,是……来自别的星星的……碎块”

“星星?碎块?!星星——不是圆圆的吗?像咱们这个地球,又大,又结实,好好的怎么会碎呀?”

贞仪无力地摇了摇头,“我还没想明白”

“那……咱们这个地球,会不会碎掉呀?”

哥哥连连朝我使眼色,又过去扶她躺下,叫她不要太耗神。贞仪乖乖地躺好,拉着我的手,说:“我只希望,妳能懂得,星孛,就是星孛,不是什么凶兆。妳出生在何时何地,只是冥冥中的巧合,它不会决定妳的人生,也不会影响任何人。那些不懂的人,不要理他们”

我背过脸去,因为不想让贞仪看到我哭,她的手在我背上轻轻地拍,“想哭就哭吧”

9.

贞仪死时,年二十九岁。

我们在家里设了灵堂,族中的亲戚一个都没来。我陪着哥哥守灵三日,到了出殡的这天,天上居然下起了细细的雪

贞仪十三岁的时候去了东北,在那里住了好几年。她说,她最怀念的便是东北的雪,一片一片地,像鹅毛似得被风卷着飞。雪花落在地上,层层叠叠地堆起,松松软软地足有尺许厚。人走上去,脚就会深深地陷到雪里……我跪在堂中,看着雪在院中落了薄薄的一层,忽然想,这是不是老天爷在努力满足贞仪的愿望呢

过了晌午,忽然陆陆续续地有人来。

第一个来的是一位面生的大伯,穿黑衣布靴,面色凝重,问我们是不是在为王德卿女士办丧事,哥哥说是,又问他是否是王家的亲戚。他说他不认识贞仪,只是读过贞仪的书,深受启发。听说贞仪病故,十分痛惜,冒昧前来送别。他在贞仪灵前上了香,深深地拜一拜,便走了。

第二个来的却是哥哥在安庆的那位旧相识。他陪哥哥坐了许久,临走时留下几十封信,说是贞仪指点他的信,送回来给哥哥留个念想。

后面来的那些人,我也记不大清楚了,只记得他们有的是本地的,有的却是从安庆,甚至是从江宁日夜兼程赶来的。他们当中,有一些是互相认识的,但是事先并没有约定要一起来。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喜欢钻研天文数理之道,他们都读过贞仪的书。

我一直以为贞仪很孤独,却不知道她曾经令许多人受惠,更不知道她会受到如此的敬重。

贞仪死后,我和哥哥花了两年的时间把她未写完的书稿整理付梓,又请书坊重新刊印了她的一些旧作。全部完成之后,哥哥有个已经考上进士在蜀中做官的旧同学来看他,说衙门里还缺一个师爷,问哥哥有没有兴趣跟他去。哥哥起先没有答应,因为知道母亲不会同意他就此离家。谁知母亲说,想去就去罢,哥哥很是意外。母亲又说,倘若贞儿还在,一定会赞同你去的。

此后数十年,哥哥一共只回来过三次,每次都是为了给贞仪扫墓,哥哥走后,母亲的身体欠佳,我不得不学着料理家事。我需要时不时地出门采买,与人交涉,街上的顽童仍然追在我身后喊“扫把星赔钱货”我心情好的时候,就真的拿一把扫把,举在手里作势要追着“扫”他们,他们反而会被吓得四散躲开。

因为家里日渐窘迫,我开始试着把自己写的话本拿给书坊,看看他们愿不愿意刊印。书坊的老板竟然真的收下了,又叫我自个儿改个笔名。我问:“不改行不行?我觉得我这名字不错呀” 老板说:“不行,妳这名字一看就知道是个女子;这世上的读书人都是男子,谁要看一个女子写的书啊?”

我想了想,忽然想起了什么,“老板,你刊印的这些书里面,是不是有一些其实是出自女子的手笔呀?”

老板撇撇嘴,一声不吭,似乎是默认了

此后,我每次路过书肆,看着满桌满柜地堆在里面的书,总忍不住想——在这世上,在枯井似的深宅内院中,又有多少个像贞仪那样的女子,即使身心困顿,事事都不能自己做主,却如暗夜中的星辰一般,努力地发出一点点微弱的光,照亮世人的路?

我虽看不到她们,但是我知道她们就在那里。

10.

罗艾礼的故事终于写完了她认认真真地念了一遍给我听,又问我有什么要补充的。我在记忆里搜刮了许久,又想起一件小事

有天晚上,母亲已经睡下了,我看书看得睡不着觉,推门出去透气,却见贞仪和哥哥坐在石桌边上,藉着一盏灯笼的光在看一只盒子。哥哥翻开盒盖,从里面掏出一个黄澄澄的筒子来,郑重其事地放到贞仪的手里。贞仪看着那圆筒,满脸的难以置信。哥哥说:“妳快试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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