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鸿集·月之心旅【一】一(105)
娘咬下块肉,一下子就吃到肚子里……娘那时满嘴里都是血,说,恨死了我、大姐、二姐和阿妹,既然是她肚子里出来的肉,她就要杀了我们、吃我们的肉,就是下地狱……也要带我们下去。”
……
在自己的指掌、意料之外,是她无穷无尽的苦痛。
这世界上,没一个人对她好。就连娘亲也是她永恒的、嗜血的、来自地狱深层的噩梦。
小泽人生的悲伤,深重到三千无法安慰,从侧面看见,这位顽强的妻子不愿沉溺于往事的眼波,挣扎着晃动出水光。
“娘家……我因此才不愿回去。”这潋滟水光随她转脸来,从灰色深沉的湖面闪耀到三千的眼睛里,她借此事从今夜的情感漩涡中抽离,很快拾起了本分的感激,尽量舒展两眉说:“世上只有阿娘和当家的,你们对我好,你们给了我一个家,我该是很满足了。”
在她眼里,我对她已经算是好的吗?
这样,对她而言就是圆满的家吗?
一滴泪实在太重,从盈满的水膜中落下,湿了她的左脸,闷闷地落在被子上。书中所谓梨花带雨,楚楚动人是如何的震撼心魄,三千彻底明白了。
妻子小泽的脸上、更有几分泪中带笑的坚强、乐观的意味,三千心中因此涌出一股强烈的柔情,以至于迫切想要为她擦去那泪水。
可是,她的正脸、她的五官、她的表情……三千总因嫌弃而忽略不看,到现在,今夜,都没有熟悉到一个恰当的地步,两人之间还存在陌生隔膜,怎么至于给出含情的依依触摸呢。
因为自作自受的陌生,三千抬手晚了一刹,错失了这个机会,不知怎么,此后她明明还有很多机会,心里却忽地一空,暴露在冰凉空气中的十个手指尖,连着心隐隐作痛。
“当家的,太晚了。早些歇息吧。”小泽已匆匆抹去泪水,站起身来,低眉顺眼地走向床榻另一边,如同不敢触碰三千、唯恐招致嫌恶和驱逐的每个夜晚,她今夜也熟稔地掀起被角,将自己轻轻塞进去了。
床铺很宽敞,她离得很远,脸朝向另一边侧睡。三千再也看不到任何一个生动的眼光和表情。
三千起身熄灯,躺回床铺后本该感到轻松释然,却久久忧郁地无法成眠。
在黑暗里听小泽呼吸还未平稳,偶而还带着吸鼻子的动静,就深呼吸平稳心绪,尝试开口交流说:
“今天这位叫云好郎的,是母亲扶持过的乡人,一个暴发户……喜欢附庸风雅,却也算做了些好事吧。他投资在江港城建造了一座云江地域历史研究所,近来就打算请我前去指导、帮忙。
此事是母亲生前也想做的,她生前珍藏了很多记载历史上两城人口、经济、税赋的城志,都是孤本,不由我拿来做研究总是可惜。我看云好郎态度诚恳,谈的津贴也丰厚——能贴补家里,想着家里如今不……不太优裕,我也有趁着年青、多做些事业的打算,就应了下来。”
她斟酌言辞,唯恐说起家中不富裕、会引起小泽关于彩礼的联想,那就好像是暗示着抱怨无辜的她一样、会伤了她细腻的心灵。
唯独今夜也罢,她不愿再伤她半分。
“嗯。”小泽只是乖乖答着。
三千想,她大概不能完全明白这些名词,进而解释她能听懂的,说:“这样的话,到不了四月,迎春节前我大概就要出去。家里的事、你多担待,阿娘喜欢孩子,泽妹就一起住家里,无需顾虑。我会定期汇钱回来,应当足够生活。”
“嗯……谢谢当家的。”
“莫再谢。在家也不必太辛苦,想吃什么用什么,也不需要心疼钱。”
三千觉得这句足够表达珍重,听见黑暗中小泽轻声答应,就没再说多余的话。
第34章 巨变未如期
江港城的天平海阔、丰京城的恢弘气象。
重新回味到这些的三千,迫不及待地忘记了家乡山区湿漉漉、全年与白色阴云为伴的憋闷气氛。也许是这身体中的血脉,使她天生属于繁华、也善于居高临下地欣赏这繁华。
江港、丰京两地奔波纵然辛苦,但与自己相处是清净愉快的,而与微尘一般的妻子相识相处的、那不到2个月,就像一件远去的世俗考验。
过程有点惊心动魄,她亦不知自己交出了能判几分的答卷,但试验结束前天那最焦躁紧绷的一夜已经过去,结束铃拉响,惊觉剩下的只有悠长假期。
她有……大概是3年。
春季开学那天,白樱树和白梅满京城盛开、空中到处飘零细小碎纸片般的花瓣,被风吹着积在路牙边,又如堆叠的残雪。
中午,穿着艳紫红色春衫的荼燃冷不丁出现、邀请三千去赏春——在旧皇宫正南方的公园,植满花树的湖中岛,有店家在地铺设了红布垫坐席、四周支起淡紫布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