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鸿集·月之心旅【一】一(125)
“……沙罗,你要吗?我的创造物,吞下去,神格会有微妙的变化噢。”
三千来了兴趣,口中发出了少年神女似的银铃轻笑,三千从不这样笑,简直闻所未闻。祂一手将紫红光团举在沙罗鼻尖,神秘道:“我是说,多吃几团下去,你的个性形态,就和这‘荼荼’无异了……”
沙罗像是被淘气鬼摊开在手心的虫子唬惨了的小孩,立即向后闪躲,藏进了卧室,缩在花月床和墙壁窗户之间的夹缝,祂与物质世界之间不存在屏障,半个身子好笑地穿在床侧雕板内,半个身子穿在墙外,向三千喊说:
“不要不要!失去神格岂不是和本身存在消泯无异?吓死神了!三千月神真乃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当初能徒手捏出花根女——摩罗人这一杰作,我就该知你这碎片也不简单,那袖中定然藏着许多奇奇怪怪的神通,早先为你结缘时、应多留几个心眼了!”
“要怪你把我戏弄到精神病的地步吧。”三千收袖作罢,正经道,“既然此造物会改变融入者的个性,我如今还没有交给荼荼、或自己吞下的打算,之后入世时,就暂且交由你保管。”
“哦……行啊。不过既然和荼荼相像,就给荼荼吃下呗,会帮她增强精神力、也消解身上属于鬼的恶质吧。”
三千不发一语,跨出屋门,沙罗穿墙跟上。外间又来了人奔丧,是云荼荼——小泽的几个娘家后生,厅堂内响起新的哭声,那是对死者不依不饶的哭声。
世事已往,三千头也不回,带着沙罗将哭丧声甩在身后。二神闪入浩瀚苍穹,倏然就跨越了大半繁星稀缀的宇宙,来到灿烂地狱紫光笼罩的结界之外。
眼望地狱幽美华丽的浓紫色外壳,三千才回答方才的问题:“当初我也想过……不过现在,我宁愿荼荼就是荼荼,那颗心就是那颗心,祂所感到尽兴舒适的样子,给了我很多惊喜,譬如说面前的创造物、灿烂地狱。
这样的荼荼,才是我有兴趣、享受,并喜爱与其相处的荼荼。”
“哦!!你是说,那个道理怎么讲的来着——比起自己心里认知到的恋人的样子,你还是愿意忠实于、认同于恋人本身真实的样子。
有些人,明明恋人就在眼前,对彼此诉说着衷肠,吻在彼此唇上,和彼此身体交缠,却只是因各自追逐心中的幻影而如此行动着……
你想表达,自己爱的不是心中创造的失真幻影,而是荼荼本身吗?的确,也是为了在恋爱中不感到希望落空、变成失望。爱上真实的对方、接受对方实际的存在,是一个好的建议呢。”
三千凝噎地盯着沙罗双目,看祂眼睛里面滑动的、兴高采烈的虹彩,良久,祂闭目再叹一口气:“你呢,月老笔记做多了……也罢,此事我不好解释,你就当是这样吧。感应到荼荼和阎姬在里面等我,不再啰嗦了。你若不愿进地狱,我就先走一步,回见。”
“哎,哎——好你个三千,今儿这局还是我组的!放我进地狱!”
三千跨入地狱大门,左右散去的紫雾骤作妖冶绯红色,三千忽觉周身异香弥漫,浓郁奇异到、有狂放如泉涌的甘甜味漫入脑海。
恐怕自己是遭到力量强了数倍的精神体攻击——绝不会是一颗心的荼荼和尚且年幼的阎姬!
三千想封闭神体、但为时已晚,意识再度清晰时,祂发现自己置身于黑暗雨夜中,似乎是刚在身后的旱厕解决了内急,正站在通向院子的一段泥泞小径上。
没有记忆中那股应当出现的猪圈恶臭……说起来,从出生起到现在23载,家中从未因缺钱养过什么猪啊,怎么会有那种想象呢。
骤雨,合着秋日清淡的桂花香浇湿了头顶前襟。低头瞧见,被雨打湿的红袍正失去干爽的鲜红,三千心道不好。她赶忙绕过砖墙,躲进崭新的遮雨棚下,扯了水池旁晾绳上的干毛巾擦脸。
“儿呀,”从拿下的毛巾后面,出现阿娘早花的一张脸。此时这张中年女人的面上,带着整日劳心于婚礼的疲惫,以及不好意思的微愁,“小泽刚刚告诉娘,她身上突然来了月事,她也很内疚。你们今夜揭了盖头就休息吧。”
“哦,好。月事而已……”三千无所谓地应道,心想:正合我意,本身只是不忍阿娘操心、奉命回家完婚而已,我受过先进开明的教育,与不熟悉的女子怎好行那肌肤相亲的房事呢?
三千早在归来前的国际电报中,就向媒婆环大娘打听过,这位新妇确是个灰发灰眸的女子,只是名字似乎……于是也存了些隐秘的期待。
在些微的忐忑中大胆开门跨入厢房,夜还未深,桌上两支正红色长命烛顶端燃着高高的黄焰,随门风涌入,光焰明朗柔和地左右摇摆,三千轻手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