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止不靠谱，荼荼把你‘捡’回来的时候，看你走路晃晃悠悠的，眼窝子都凹进去了、骷髅似的，像是随时都会低血糖倒下，荼荼还说你怎么怎么漂亮，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哟。”

“那您是怎么放心让荼荼和我在一起的？”

“唔，也不是完全放心，只是、能够理解吧——我因为人到中年才遇上爱情，一时眼里就没有其他了，因此忽视过荼荼、在她生命里缺席过很长时间。荼荼小的时候呢，体弱多病，我这个当妈妈的可是很紧张、很紧张她的……

荼荼虽然不说，但心里总会有落差感吧，又因为我擅自地框定她的人生，因此她才离开家跑到外面去了，你说呢？”

“嗯。”面对老人释然于人生的直白，三千倒不意外。

“所以，我觉得荼荼因为寂寞……谁对她好，她就对那人很依赖，是合理的，我也盲目地恋爱过、能感同身受地理解。那时看你不是个坏人、又对荼荼很体贴，我想来想去，就没有多管。”

“妈觉得荼荼……是因为寂寞和盲目的恋爱吗？”三千质疑说。

环笑睨着她的眼睛，说出富含深意的话：“代表妈观点的一句话而已，你的幸福就这么脆弱吗？”

“不，幸福已经很坚定了，一辈子都会幸福的。”三千斩钉截铁道。她眨一下眼、再望向荼荼时刷新出坚定的目色——互相体谅、心意相通。不管别人说什么，她相信幸福可以延续到此生的尽头。

“那么，会腻吗？圆满幸福的一辈子结束以后，还会想要幸福的下辈子、下下辈子吗？”花环同样尽情观赏远处美丽活跃的荼荼，这个时候，三千知道环已经暂时变做了另一个飘渺的存在。

环玩味地，道出能够使三千心灵震颤的话：“生而为人，就算你对幸福永远不腻，荼荼也会想玩点、学点其他新鲜的吧，你愿意一次次将就她吗？过程中，又能保证自身追求的坚定吗？……不是已经输过一次了吗？

听谁说过，幸福和不幸唇齿相依，这也曾是你的信条吧？回忆一下吧，这信条，的确存在于你的人生体验中：

一分的不幸后跟着一分的幸福，十分的不幸后涌来了十分的幸福，反过来也是一样。现在此刻，你终于身处汹涌的、幸福浪潮的回报中了，以后，下辈子，又将如何呢？

丰土国人，似乎从无数人短短一次的人生中，瞥见了人生这样的本质，于是比起出身贫寒，更害怕晚景悽凉，宁愿在人生前头先尝到不幸，再以幸福的甘甜收尾，将其称为苦尽甘来和人生的先苦后甜……

哪有什么真正的先苦后甜呢？不过是将不幸和幸福重复地轮回罢了，诚然，先苦后甜、也算是人类无奈的智慧。

当然，如果要推翻这一切，除非你现在难以认同幸福和不幸会相抵，不相信快乐与悲伤、希望与绝望、爱和恨终将相抵消的，这‘零和’的基本原理……”

年近70的花环摘下遮阳帽，让阳光照亮她认真、含带求知欲的老眼，三千居然观察到属于少年的渴盼目光，知道这是那“飘渺的存在”正不顾一切地与自己通信。

环求知若渴，苍老的声音如梦如幻：

“难道，你已经开始否认，这种维护整体均衡的零和原理吗？你应该比谁都知道，这是宇宙得以维持所有精妙平衡的真理啊……难道你相信，会有多余的爱或恨被留到最后的最后，让等式和宇宙一同崩塌吗？如果让我猜的话……你想留下大量的爱，超越那整体的存在吧？”

三千面对她的求知欲，一时沉默了。

鲨岛的女孩们四散着回家吃午饭，荼荼去观赏了一会儿孩子们的沙堡作品，歪着脑袋提了一些自己的建议，看向这边的三千。

她拢起湿润海藻般的灰发在一边肩头，背着手在柔软沙地上行走过来，浅蓝海水推动白浪，刷刷地舔湿沙地，水沫膜拜般细细抚摸她的每一颗白芸豆似的脚趾、又毕恭毕敬地退回大海。

她仿佛身处某个“灿烂”、却孤独的所在。

荼荼不知道的是，在那些孤独的、百无聊赖的时候，三千也时常隐去身影，偷偷隐藏在“希望”的天空之下，确认和守护她的完好无损，也渐渐了解到她从不曾改变的心意……不过现在，多说这些无益，不如好好地欣赏她的全部。

那趾头轻松地在沙地上用力，脚步带着点舞蹈似的蹦蹦跳跳，让美妙的身躯整体有细微的波动，三千心中同样随之荡漾，晃悠出甜蜜的点滴，被心灵吸纳品尝。

她熟悉那向自己接近的身体，熟悉每一寸平坦、每一处丰隆与每一道沟壑，熟悉她的每一处光滑与毛茸茸，熟悉她爽滑润泽的口感，熟悉她清甜含涩的味道，熟悉她幽邃的甜香气息，熟悉她陶醉或求饶时可爱至极的轻泣声，更熟悉她体内、对自己暗含着无限包容的接纳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