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鸿集·月之心旅【一】一(267)
白云第一次登这样高的马车,又蹬又爬,要保持艺女的端庄姿态、也弄得满头是汗。她按捺住自己的气喘吁吁,恐怕失礼地一头扎进锦布帘子里,尽量慢慢掀开薄帘,低头小步挪进去。
里面倒是阴凉舒适、充溢清淡的薰香,却坐着一尊不容怠慢的鬼君。
偌大的马车,头顶隐隐感到内部高度应该很可观,位置却只有一排两座。她在侧边垂目站了几秒,未听到对方唤她坐下的冷淡声,遂只好自己上前,挪了垫子到另一侧边角去坐。
屁股刚轻挨上去,她抬睫瞄了眼奇怪地一声不吭的陛下:
对方怀里抱着长刀,头靠墙、蹭乱了灰色侧发,缺乏血色的唇下露出了异于常人的三角尖尖,双目紧闭、呼吸粗重却均匀……
原来,就在自己上车的片刻间,她竟已经像个孩子似的,半张着口睡着了。
早知道她如此无防备。
……应该藏把匕首在身上的。
这样,比起什么参加科举、入朝为官,不是能更快达成自己的目的吗?
第80章 为何如此宠
马车从皇宫行至王都城南朱河乡,向正南一路行驶,需逐次从外宫“紫云门”、禁城“得辉门”、内城“附丽门”、外城“临月门”,通过所有门禁,到达朱河乡时,再于一道“红关”稍停。
白云听说皇帝、或荼燃这样的储君微服出行时,驾车人只需远远作出特殊手势,再向守门展示“通路鬼符”,表示车上载着皇室贵戚,就可立即通行。
今日看来传言是真,侍卫兼驾车人的香香没有像昨日那样报明“马上有一考生,名白云、为宫人破格获准参加乡试,特请通过此门”。
香香,皇帝的贴身侍卫,在森严门禁面前都没什么面子,加上艺女参考也纯属异事,两人总得反反复复取出她的“准考批示”,来接受盘问。
就那么一路耽误颠簸行了大半天,到了朱河乡堪堪赶上开考摇铃。路上,除了香香好心摸给她的一块压扁、漏了果馅儿的酥饼,白云什么都没吃,只得饿着肚子勉强答卷。
幸好在场中能找考官要水喝,两个多时辰的考试,15岁的少女往自己小小的肚皮里灌了四大碗凉水来抵抗胃中饥饿,回去差点闹了肚子。
今天不同——恐怕至少是能吃上顿饱饭了。每次停车,外面除了一声谨小慎微的“得遇大人、诚惶诚恐,烦请将贵物呈示给小人”,就不再有谁出言杂乱地问询,马车总在一片令人心畅的静谧中继续启程。
白云一路眼观鼻鼻观心,只用余光探看陛下的动静:她始终睡得沉,并且双眉紧蹙,以至于睡着也显得烦闷气怒。
她的梦里都有些什么呢?是刀光剑影、黄沙白骨、血流成河么?
听着都城中的人潮杂语、店家吆喝声,尤其是一阵办喜事的吹乐笑闹声……白云没有见过那般景象,虽心痒痒、也不敢贸然掀帘查看外面,恐暴露陛下沉睡的圣颜。
她只在心里数着车停、车拐弯的次数,与心中谙熟的地图比对,从风偶尔撩起的细帘缝中努力窥视外面,来辨认自己的所在。
通往乡村的大道上,马儿跑得平稳、车子一路疾驰,果然在收马车路费的卡口停也没停。就这样,刚过红关,晨间乡集的热闹声竟没散,看来还未到巳时半(10点)。
真是坐在了天下一等便利的马车上。
这时,香香那活泼醇厚的嗓音隔层帘布传来:“大姊,我看这朱河集市逢上春货季了,可有要逛的?今日,去海晏楼还是素心楼?”
大姊……噢,原是陛下在外面的化称。
身侧睡狮般的长发女人一下子转醒,眼睛不再显露疲惫,恢复了灰白分明的清澈,嘴唇也十分红润。
通宵后只睡了一个时辰,她竟像是满血复活,用低沉浑厚的声音斥责道:“不下去!怪事,集市有什么要逛的?你自己喜欢便看个眼饱吧!前年春天花一颗银豆背一筐子野香椿回去、你家笨婢子不会认,傻厨子竟也以为是臭菜!全给猪糟践了;去年春天弄只五彩斑斓的长尾野鸡在我宫……在我院子里瞎扑腾,竟跟我说找来了孔雀!……只会耍刀的蠢货,看看书罢!”
一睡醒就骂人。
白云在侧暗暗想笑,微上挑的冰蓝眼睛露了些忍俊之色,心想这皇帝陛下居然连人家的婢子厨子都记得,话语内容毒舌有趣,能听出两人关系很亲密。
“大姊,哎呀,时间还早、戴上黑纱帷帽下去逛逛呗,我是想让您和……”
“逛什么逛,说了不下去!”陛下阴着脸吼了一句,立即将这样的脸转向白云、低声问,“你,吃海鲜?吃素?忌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