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鸿集·月之心旅【一】一(276)
“小拙大将军?这如何使得!听闻朝中已谈论小女子是妖女惑君、陛下此次欲置小女子于何处?白云惶恐不堪!”她使声音颤抖道。
“放心放心!此事只有几人知晓。第一、小拙将军从前就是陛下身边暗卫出身,陛下全然信得过。第二、将军这段时间便衣回都执行任务,根本没几个人知道她在王都。”
“……既如此,白云领恩,深谢陛下。”
马车快要行至大内东南的徐风宫前,香香意欲提早转向,可怎奈白云已招眼望见了陛下的鬼驾。想起荼燃,不得不看上一眼来确认情状。
短短几句对白交锋,她已然掌握了拿捏这位香香的核心手法,只扒着窗向前方弱弱念一句:“香香侍卫……白云只想亲眼看看陛下是否安好,如今还没资格陪侍君侧,远远在这窗帘缝的一角望着便是。”
可怜可爱的香香便被玩弄于股掌之中,同情心起、就依她了。
白云谨慎而惴惴,透过陛下赏赐的眼镜望去百米开外,画面清晰通达。
荼燃,是她。
腿脚不便,被四个跪地的宫人用软垫担子抬在殿门前。
她比陛下发色稍浅、光泽干枯的银灰色秀发全然披散,脖子以下被笼罩在枯萎蔷薇般颜色的大氅之中,给人以残花堆叠、层层蒙住了口鼻的窒息感受。
她的脸色失血,白得像纸,五官形状却艳丽、阴柔到令人生起全身粟粒。让白云想起,本朝民间有这样的志怪传说——
某年大旱,从水位下落的黑漆漆小潭中,现出一女人的白骨。
同年同月,延续七百年之久的南乡望族,全家上千口人突然齐齐暴毙,死状惊恐,死因不明,百姓为之哗然。
原来那白骨的主人曾是官贵家的小姐,与情人私奔,却被贪财好色的负心汉所杀,抛尸荒野潭中。
负心汉拿取死人的细软做盘缠,南下行商发了大财,自此家业繁昌、人口兴盛延续七百余年。
却在家业最鼎盛时,一夜之间人死财散化作一场空。
原来那女子死后,从久溺潭中的白骨间生出怨灵,灵偶尔修成了精,精经由努力、修成了美丽的人形鬼怪。
如此鬼怪在极短的时间内,排除万难修成鬼中圣主、将鬼做到极致,定力刚毅且变幻自由,随着心意纵横于阴间人间。
这鬼圣掌地狱苦痛磨炼诸事,简直和神没有区别。
而上任不过人间百年,她就挟着地府中那负心汉的魂灵亲自进入人间、在他眼前夺取了他一家子孙的性命,后狂喜无制地撕碎了这负心汉的魂灵,叫他不得超生。
此举定然有违阴间法度,鬼圣亦要落得个身死魂消的下场,可她含笑无悔。
鬼圣的属下和友人(友鬼)们得知此事,拼力换回她的元魂一缕,自此无论女子身在世间阴间,都有万鬼穿行、护她无虞。
志怪作者有批:
财色欲来熏,恶意心中起,总归报应至,空空一场落唏嘘。
妄语鬼神非典经,但此一讽诸君听,勿使人间恶棍盈,竟造阴间满善灵。
白云小时读那志怪话本,虽然被插绘吓得连夜怪梦,但也尤其为鬼圣一路披荆、只为报仇的刚强定力折服——君子报仇,十年未晚——以这样的道理和感悟苦炼心志,白云才能走到今天。
话说回来,白云觉得荼燃实在太像插画里刚被溺死在潭水中的女人了,不由得回忆起了小时候夜里做梦,梦见在黢黑冥河边见到那鬼圣,被鬼圣抓紧袖子、不叫自己走……
荼燃。
以将死的储君之身活在世上,面上全无怨天怨人之感,就像那一身苦痛都不存在似的。荼燃勾唇巧笑,整个人是一团暗红色、愉悦靡丽,弥漫异香的雾霭,她期待着迎接、爱抚、吞没这位疲惫的君王。
夜色追逐笼罩在墨色车马之上,白云趁隐约微光、屏息而望,陛下——女人脚步沉重地掀帘而出,缓缓走去、竟双膝跪在荼燃面前,没有一点君王的样子了。
她对荼燃动动嘴唇说了什么,将头颅搁在她遮盖大氅的膝上,好像自愿献身进入一地败花,被腐朽的浓香淹没吞噬。
陛下……面上陡然露出舒悦满足的神情,脑袋似是不再痛了。她松眉、鬓发微乱,急切伸臂勾上、手指抚摸荼燃的细颈,指腹触摸那死人一样纸白的脸庞。
白云没有见过,如今见到了,陛下那圆星一般纯真无邪的眼眸……向怀抱她的人投去了依恋甚浓的眼神,向不知本质为何的温柔环抱、投去了索求的眼神……甚至,是像小兽向人类乞求一口果腹食物的眼神。
鬼一样的荼燃,却绝对是陛下的不可或缺之人……
白云受到视觉和思维上的双重刺激,喉间紧痛地吞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