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鸿集·月之心旅【一】一(291)
三千见陛下对英治露笑、又感愕然。心里酸堵时,陛下的灰眼睛向她这边望来,目光温和道:“鹿卿你先说,坐着说便是,然或不然。”
她,自然有答案,却没想好要不要这样答。
“陛下……臣、”她吞咽口水,话哽如刺,喉咙生疼。
陛下深深靠坐进座椅中,口中仅以她能察觉的暖意发声道:“鹿卿、莫怕。”
莫怕。
不要忘了孤的誓言。
惧意与陡然而发的感动相随,让三千一下子湿了眼眶,身体的暖热也逐渐回归,她得以双手离案、嗓音微颤地朗声答道:“臣以为,立储不立陛下亲生之子,然、也不然。”
“然、也不然。”女人只是无表情地重复她的话,冷声问,“理由。”
一句话的理由。
“陛下所问立君不亲生子,应谈古例,有禅让之风、立君应立贤,然而陛下尚未有子、怎知此后陛下膝下不出举世无双之贤人?所以然也不然。”
避开储君病危之谈,直取重点举古例、曰然,以反问奉承不着痕迹,又曰不然,巧妙、实在是巧妙。
女人似是垂眸而笑,轻摇头。
转而低沉地问道:“英卿,该想好了?”
英治吓了一跳。
“是!臣……臣以为不然,理由是——天家资源最为雄厚,至于教养子嗣、无论文艺武艺德行,都受天下第一的夫子师父教诲,如此资源、自然能养成那最有资格继承大统的人。故而立储当立陛下亲生子。”
“哦,照英卿这么说原因归于资源。那么孤其实也不必立亲生子,召集一批资质好的孩子,将这普天之下最好的资源均摊给孩子们、最后择优立储就完事。”陛下起了兴趣,翻看着案上卷宗随口说。
“这……这,不是陛下的亲生子、势必不能服众呀!到时候谁家的孩子都能一争这天下,为了争抢进宫受教的名额,不知要闹出多少舞弊、徇私的事。”英治搓起她汗津津的额头来。
“既然事关大统,舞弊徇私者……全部凌迟处死呢!”陛下合上卷宗,抬眸凌厉地望过来,身侧红幽幽的烛火光在她眼中跳动了一瞬。
英治张口结舌,被这一瞬吓得不轻,终于懂得在适当的时候缄默不言。
“孤了解了,你可以退殿了。鹿卿、关于你的回答,稍微留步,孤要细问你。”
“是。”
两人均低头应是,三千坐在原处飞快地思考问题对策,英治担忧地瞧了瞧着她,简直怕她被陛下当场杀了似的,一步三回头地噙着泪出去了。
“你们也都下去,主监试、玉绝尘留下。”
不闻整齐的遵命声,只发出了窸窸窣窣退去内殿的动静。三千眼光发热地闪睫四望,看不见大名鼎鼎的玉司监,想是藏在暗处,她更不知陛下此举何意,不禁惴惴。
等去许久,女人才说:“鹿卿,上来回话。”
三千浅吸了口凉气才起身过去,一步一步稳重如斯,将玉立的身姿呈现在女人案前,也清楚看见女人的苍白和憔悴。
“……你没戴眼镜,是忘记了吧,”女人先轻松地笑说,沉吟片刻,又道,“至于玉卿,是孤的亲信,已提前打过招呼。召你上来、不是责问你的。现下得空独处,得告诉鹿卿你——
今夜宫中恐生异变,内城中军马出入,易生恐慌、出意外。
你暂且不要去内城新寮居住,今夜就去住这内宫西南定坤宫的寝殿,小拙将军会保你平安。
香香得了空,也会去确认你的安全,有护卫彻夜值守,你安心睡下便是。”
“异变?”,她惊吓出声,却未忘记使得气若游丝,“定坤宫……乃是天子之母位、臣怎么住得?”
“怎么住不得?孤又没有母亲,那儿一直空着。我叫天官算了一卦,今夜你居此位最是平安。”陛下的语气理所当然,眼神也清明,她见她不反应,半是安慰半是命令道,“此事无闲人会知晓,孤命你住,你便住。”
“臣……遵命。”
“嗯,可以退下了。”她靠回椅背,终于面露松解之色。
那甜香隐隐可闻,三千似是不舍这样就离开近在咫尺的她、似是脑子抽了,又主动问:“那臣刚刚的答案……”
陛下,随即像方才那样摇头而笑:“你啊,然也不然?那答案你也知道处处占巧,莫不是太过聪明,知道要拿巧话哄孤的吧?”
三千的手暗暗捏衣袍,有些着急地脱口就说:“臣之所言,均出自本心。”
陛下遂收敛面上勉强的笑容,用那双深泽似的灰眸静静看了她一眼,温声说:“鹿三千。”
“臣在。”她凛然凝神以对,却不免轻蹙眉:原来自己真的期望吗?期望也相信,这位陛下的膝下能出一位举世的贤人,在她的教导之下继承大统、看四海升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