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鸿集·月之心旅【一】一(347)
“……臣遵命。”
女人从臂上转眸,定定地瞧他,突然说:“孤有意擢你做一品太傅、预备辅佐储君。你有左相一般的忠心壮志,孤却疑你尚存一党之私,心中不能容众。若能够改之,之后天子即位、更命你登宰辅——君无戏言,只看你表现。”
“陛下!!皇恩浩荡,臣必将精进修养自身、多谢陛下之……”白杉生浑身惊麻、几不能信,双肩发抖着,刚额头触地,又惊愕而面带喜色地竖起上半身说,“储君?天母大人难道已经……”
“未曾。”女人抖下紫绸袖子,打断他说。
“啊,臣明白,此事不宜过早宣扬。”白杉生笑吟吟地小心道,“恭喜陛……”
“孤说未曾就是未曾,谁说储君,只能是天母和孤的孩子了?”
女人笑中豁达之气愈显,脸上略有嘲色地笑他:“何况孤初次立储,就立了孤的义姐。你,拥护什么中原正统,总斥孤是北鬼,咳咳、做这天母党党首,却做得不够格嘛,嗯?”
白杉生思索不过几个眨眼的工夫,一下子明白了女人的意思。惊愕非常:“陛下为何如今就立……”
“因为,非得是如今。”女人眸色略寒。
望着仍然魁梧健壮、唇色红润的女人,因一切来得太快、太蹊跷,白杉生不敢相信,却不由得颓然坐了下去:“陛下……”
“守好你的口风,”女人一眨眼,简短道,“叫你的人将证据呈上来。”
与此同时。
三千遣退司狱与狱卒,白袍袖轻挥将绣金月白蔽膝撩了、在干枯的稻草平处坐下来。
诏狱关押朝中大犯,向来肮脏污秽,这间牢房却布置得干爽。盆盂俱全,稻草都是新晒新铺的,若说女人有杀林小辛之意,三千却会觉得奇怪。
她口中温缓道:“既然无力再起,躺着回话便是。”
“谢……天母大人。”林小辛只消颤颤抬眼瞧她一瞬,又是垂眼滚泪入草,面色悲痛。
外间昏暗烛火光轻轻摇动,透过铁门狱栅的细缝,道道洒下在瘦弱的林小辛身上。
她本来就矮弱如小猫,面色缟素。再身子蜷缩,就同一只半干的小虾米没区别了。
三千轻叹一声。
早间接到左相的求报,在宫内劝慰过猛咳不止的女人,心疼她的咳疾,召来御医,决定亲自出马替她平事。
她特意选来面相最不凶悍的一位司狱陪审,还给林小辛备了四菜一汤的食盒,叫她进过些饭食再回话。可她动也不动,貌似是无力挪动身体。
又听狱卒说、林小辛已拒食三日,没有别的话,只念叨自己罪大恶极、要饿死随情郎而去。
他们未曾接到处置的旨意,恐怕她枉死狱中、自己不好交差,只能强行给她灌些米粥姜汤、吊着条命。
怪的是,林小辛今日一抬眼看见了丰度如玉、白衣轻饰、容光焕彩的鹿三千,竟望得痴痴怔怔、骤然落下泪来,垂头叹笑,举止怪异。
虽然林小辛继承了前朝皇族的墨发、金褐眼睛,与周身俱白的三千完全不同。但三千依然能想起,她是自己血缘上的堂姐。
不由得心中微动,决定单独问她话。
“你害了霏峻才,却不是有心的,是么。”
三千见她不搭腔,骨节凸显、皮肉丰瘦有致的白手将腕上镯子转了转,斟酌着直言道:“隆冬节初七那天,我在良缘寺玉兰树上、似是见到了你挂的求姻缘牌子,署名为你的小字、勿伤。这字稀罕,恐怕王都无二。”
林小辛抬眼、蹙额瞧她。
“你挂牌子、不挂鬼君庙中,却挂旁边土地神前的玉兰树上。所求之言也稀罕——小女孤苦之命,望土地神成全平安不伤之良缘。与他安然一生、白头终老、如此足矣。
我想,你可能是被陷害、可能是无意的过失。总之,该是没有害人之心,为何不言不语,拒绝将冤屈禀明?”
“天母果然……生来神人,过目不忘、复述得一字不错……入皇宫、得君宠、登高位……是好命呐……”
林小辛答非所问,虚弱叹笑道:“我的命不好……巫士判命说,此命如伤人之刃,得连着死两任伴侣,才能寻得良缘……啊,我还不信,却、果然……果然……
生来做人,我常叹同为血肉之躯、同知喜怒哀乐,际遇命运却有天壤之别,有人如凰飞天、有人如蚁奔命……如今,我对不公的命运无怨、也不想为自己辩解,只想带着孩子随他而去、与他阴间团圆……”
三千才察觉到她的小手轻捂着腹部,一霎皱眉起身:“你有身子了?”
林小辛闭了闭眼睛,点头的动作微不可见。
“你怀的是开国重臣之孙,那老臣只有霏峻才一个养子……腹中此子去留、怕是由不得你的。”三千迈步要去找人给她喂饭诊脉,更得告知女人此等特殊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