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鸿集·月之心旅【一】一(362)
三千不禁松弛下来,悄悄打量着这样可称新奇的景象。
不过,端庄如一尊盈光玉像的三千,和鬼一样黑乎乎、高如通天柱的女人,才是此处更招眼的存在吧。
幸好此处童学、乡学完备,加上水路运输发达,商业兴盛,乡民称得上见多不怪。
和三千不小心对上眼光的、就大方点头表达友好,最多只悄悄议论几句两人如何奇异,就各自对付自己的吃食了。
白瓷海碗被伙计捧到两人中间,三千暂时没有动勺子。
女人接过她打包的纸裹熏鱼的工夫,从袖中变戏法似的灵巧探出银针,不着痕迹地仔细验毒后、收针推来三千面前:“吃吧。”
三千看看那脸大的海碗,感受骨汤热气香气熏蒸自己的面颊——这热乎乎的轻白水汽悠游在阳光和周遭市井笑语里,飘逸美丽。
她悦然举起调羹,搅和搅和晶莹剔透的滑肉块,让它们在碗里合着葱花椒油与虾米转顺时针的圈。
缓缓润下勺中一口鲜香微辣的汤,咬下弹滑带筋的肉块,三千顿觉惊喜:这小吃跟御膳一比,烟火气太足了,鲜醇汤头调味略有粗犷、市井之中腾腾的生机尽显无遗。
她抬头抿抿唇,对女人点了下巴。
“好吃么?可是读书时想象的、记忆中的味道吗?”女人微微倾身来,好奇地问。
“嗯、比想象的还美味。也有些熟悉,也许小时是吃过的。”
“看来,六岁虽不大记事,吃食滋味的感觉却是可以留下来的!”女人语带笑意,黑纱下的眼睛似乎眯起来了。
早间那种惶恐不安又升起在胸臆中,三千思及自己暴露了的身份,心绪很是复杂,就垂眸伏低姿态,要将碗推向她。
对面黑纱遮脸的她却伸手来,稳稳止住她的动作:“咳、我这样一勺一勺的可太不方便,等你实在吃不下,剩下的,咳、我拿进来一口就喝掉了。”
三千闻言失笑,遂问她:“这样既然不方便。二楼有包间,怎么不进包间去?”
“这儿,热热闹闹的多好,我就想看着你这样吃而已。快吃吧。”女人不明不白地低声笑说,“就如寻常的……人、一样。咳咳、”她将手圈起来,伸进面纱去捂唇,“咳咳、多好啊。”
“嗯?”三千不由得眨眨眼、一时怔忡——寻常的……人?
是说,寻常的百姓、寻常的妇妻,吃寻常的小吃、过寻常的日子……
她想看的,不过是这般寻常之景么。
捧着拖回瓷碗的手,在碗缘、忽而露出了无名指腹上清晰的圆痣,三千好像被长在自己身上这标识惊烫一瞬,直痛到眼底。
再听着微沸人声,垂眸去喝汤时,三千的眼中就闪烁出抑制不住的湿润之色。为了不叫女人看见,她只好把头埋低些:
揣测君心,因君王的一句试探就从心深处疏远她,是下位之人在权力掌控之中,寻求冷静和自保的手段没错。
可不得不承认,她对自己的情,始终带有单纯直白的色彩。
她实在比谁都渴望单纯,因为她根本做不了寻常人,身份、面貌都是。那鬼一般的獠牙甚至让她如今揭开面纱喝一口热汤、都是奢望。
她的心苦深而涩,自己是最了解的。
而普天之下,她最不设防、最真心以待的人就是自己。
就算自己瞒她许多,她这样急躁易怒的性子,也没将话挑明来逼问、不是么?试探之后,更是与之前全无差别地好好对待自己……
可鹿三千,这改不了贪心的前朝之人,却因她一句必要的试探,就立即开始将她视为妖魔,开始将她的心孤立在那冰凉的鬼王座上了……
心中波云,暗处狂涌。
这一番两人间的暗示刺探,到底是证明出自己心内对她的爱与包容,不及她对自己的真心半分吧。
三千只吃了小半,觉着汤开始发凉,就用双手将余温微燥的海碗推向对面,将声音软下来道歉说:“……对你不起。让你吃我的残羹。”
“无妨……怎么,碗还全然满着呢,这就饱了吗?咳、好不容易来吃一次、咳咳。”
“有点太饱了。”三千挤出笑来,很快速地眨睫来掩盖目中湿色。
“那我全吃了?”女人有些犹疑,两手轻轻旋转着大碗,最终确认说。
看三千点头答应,她一手按着调羹、将碗端进黑纱下,几仰脖子就囫囵喝了个干干净净,放下空碗草草评价道:“嗯,是很美味的!——走,咳、咱们去茶楼。”
三杯炒青茶,被端到雅间客室的木根雕花桌上,桌身墨黑沉静,更衬得茶汤清澈碧翠。
直到茶温下来,谁也没有动杯:
达锡国的行旅使者蓓拉,虽只会说一点日常的官话,时常需要跟随的小徒帮忙翻译,那见闻手记中的图示却画得很写实、很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