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鸿集·月之心旅【一】一(370)
这样安排、是不是一切都圆满?
瞧我现在……咳、可说是老牛吃了嫩草嘛,咳,合该、也让你尝尝这妙滋味,好不好?嗯?”
三千闻言微微撇眉、勾唇,张了张口。
“这么快投胎,再与我相见……若阎王不许、司命不许呢?”她说。
“若陛下、在阴间遇上什么阻碍,我不得而知,到时候寻不到陛下,会觉得陛下又骗了我。”
“不行,就要与你相见。”女人在被窝中端起两臂、理所当然道。
她虽嘴唇发白,面色却神气,语气很笃定:“那些神神鬼鬼的若是不允,咳、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宰一双!咳咳……司命若不给排命结缘,我就自己排、自己结呗。
你竟忘了?我还是那良缘庙里的结缘鬼君呢!”
见三千鼻中喷息一笑,眉间不再凝着绝望、舒缓了脸色,女人也就放松许多,对她乐得龇出两边犬牙,同时伸手来抹掉她的泪。
三千确实再难忍住——她是会被女人这番话逗笑的,却很快,她又笑中带泣地哭起来,泪水流在眼下、鼻梁,水线纵横,比之前哭得更加厉害了。
女人的情太柔软,编排的故事太贴心,犹如催人坠入彩云幻梦的童话、梦话。
哄得那么温柔……理智如她都心存希望、快要相信了。
三千哭得厉害,是因终于又从她的话中意识到两件事:距离女人的死劫,大概、已不剩几月时间。
以及,她一走,世上真的再不会有比她更为自己着想、比她更与自己知心的人。
三千心痛再起、身子跟着瑟瑟发抖,只能将她的手捧在胸前,叫那掌根紧紧压上自己心口。
第111章 做捉光的人
睁眸前已感觉光线明亮、燥热蒸心。
还以为离明乡的暖秋艳阳、拂晓就这般灼热,三千摸起眼镜戴上,却发现香炉架的日影浓且短,原来已到正午时刻……
她竟被女人放任睡到这会儿了。
身侧绛紫锦褥抚得平整、薄映紫光,车舆外间合着清透的鸟鸣马嘶、传来女人与香香等众的杂谈声。
论此地水土、谈旧时见闻,语声淡如日常茶饭的清鲜滋味,若非胸中横着一遭巨变,倒能令人安心。
柔暖哼笑、低哑轻咳,女人话语间活力依旧,与她对话的几个人却明显有些悒悒不乐,只能强带欢笑应承几句——倒是,谁都理所应当地为她忧心如焚,只她自己浑不在意。
三千心里很明白,女人不愿自叹命运不济,壮志未酬,是因为那操心自己、身边人和江山百姓的心念,已远远超过她对自身性命的在意……
“储君殿……”宫人欲唤她着袍整装,可刚触及三千抬起的迷蒙眼光,就被她骤黯的眼色吓了一跳,只好垂头捧上了铜盆手巾,仍唤她,“大人。”
梳妆小案上宝奁轻启,韧长白发半绾半披,小篦掠过一遍,就丝丝不乱。
皓腕秀指、雪腮苍睫,眼尾上斜媚亦冷,此处添笔、晕开一抹粉霞桃花色。
神颜无雕饰,妆竟自天成。
三千从镜中察觉自己脸色凝重,叫后面的宫人也惶恐不安,她尽量微笑说:“将配饰拿来,我自己戴吧。”
与她亲近的素环不在,一个胆大些的小宫人向这边探头道:“大人,陛下嘱咐……您彻夜理事太过劳累了,面上怕是会有些憔悴的。今日这裙袍虽圣洁无垢、银绣也十分精美,可、却又嫌太素,陛下、让我们为您施些清淡的胭脂呢。”
“……平时我也不惯施妆,若是陛下的吩咐,就依此行吧。”三千随意说着,将脸微微转向小宫人,同时垂眸去望宫人递来的乌木托盘——
四边与把手精琢怒目鬼纹,其中包金帕子平展、一面细绒紫得深浓,其上熠然闪烁微光的,是那“东云青鬼”墨玉簪;东海贡“月辉”珍珠垂额;东雷郡所贡“月魄”软玉镯……
件件,出自正东震地,件件,含有女人钦定东宫储君之深意。
可在领受赐物的当时,就算是状元,就算是什么天母……她毕竟不敢也不能想到这一层——放眼朝中,谁敢有这般揣测?
如今忽而忆起,女人曾在那暖阁的水雾香芬中,沉下宽阔高大的身体,为她让开敞亮的视野,低声说,位置坐得更高些、视野才好;
曾在那隔开冰雪的一舆旖旎之中温言说,早早判断她是阳性刚强之才,处理国事半载,应历练得更毅然含威;
曾在冬日暖榻之中,以嬉笑之言,将继承人的黄金佩物硬塞进她手心……
那些时候,三千当然会惶恐,不知她是不是用君威警醒自己这“贪婪小狼”,试探自己有无不当而危险的狼子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