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鸿集·月之心旅【一】一(377)
见她悍色不减、君威犹盛,三千才能放下心来。
近海处,天空愈发清澈水亮,叠云透着梦幻的粉紫色。
白月不日将圆,才傍晚、已有三两雪亮星点闪烁于云端。
秋风湿润寒凉、震窗作响。四下看去水面上并无可疑的小船,只有一队火红的婚礼船队行在江面沿岸处,船舷昏灯点点作橙色,船头窗内人动轻缓,喜悦在略有晦暗的氛围中神秘而艳丽地铺散着。
女人看着,听着隐隐约约传来的喜乐声,唇角越发舒展起来,很快笑容又有些僵硬。
她将不自觉发抖的右手长指扣在窗沿,很快低下头平展手翻了翻、看了看里外青白渗人的颜色,转过头对三千眨眼说:“咳、三千、其实自你入主定坤宫安顿之后,我便……心痒此事,可、咳咳、两年半而已,不能任性拘你于这婚姻约定之中、妨碍你今后自由……咳咳……”
三千取下薄氅给她披在背上,抬手捞出她的长发,一半心疼一半微恼,道:“既说好要等你,我也决意对你坚心不二,何来今后自由一说。”
“嗯、咳咳……我、没说完——”女人有些急地握住她左手,抚过结了紫红血痂的粗糙处,皱眉看看那唯一的瑕疵,眨动的灰睫毛合着夕阳光、颜色醇美异常,旋即她抬起美丽的眼睛、对她笑了,“我已知你心意,所以感到终究、咳、要欠你一场喜礼,答应过却食言,咳、三千,你怪我吧。”
“喜礼……”三千看着她融和了强烈夕色的灰亮亮的眼珠子,深陷在微红的眼窝里,知道或许她比自己更需要这一场仪式,说话时、心中泛上哀怜的情绪,“不求什么阵仗,简单些也好,我们回宫就办,成吗?”
女人什么都没回答,勾唇将她轻轻拉进怀里圈抱着,大手盖住了她的头顶发。
三千享受那份包容的软意,却为她的沉默感到无可奈何的恐慌。
“臣知道,大概不能、与陛下过明年新月节和鬼面节……可陛下别告诉我,连一同回宫也不成吗?……御医也从未说过陛下如何病笃……”
虽接不到回应,可头顶的大片暖意、鼻间氤氲的淡淡甜香和贴身传来的柔软心跳,又让她不能体会太多心酸心痛。
“陛下。”三千有气无力地再唤了一句,就噙着泪深埋她怀中,不能再有动作。
“回去这一路,随行不多,一个人理事别太累着了。咳咳、登基诸礼……我已嘱咐司礼部筹备周全,你……咳、你较我性子阴柔些,还记得、咳、还记得天鬼七年的登殿试策问吗?若阳君一朝暴——”
女人低眼,看到她这一刻滴落的泪光,收回残忍的话,软了声音说:“身为阴柔之君即位,重在兼听、谦逊。咳咳,侍密部白杉生为首的一班人,个个刚中,忠于朝廷,咳、你又年青,为求稳健,先垂帘一阵。
但最多三年,过后要逐渐将手腕强硬起来,咳、起势时,可铲除异己一二以儆效尤,哪怕他是白杉生,咳、都勿要心慈手软……明白、咳咳……明白吗?”
三千看她面上咳得泛起了潮红色还不停问话,只能不情不愿地答应:“……嗯。”
“迁都永悦乡……咳、此时改朝,迁都并不安稳,天官态度也模棱两可,你若中意此福地,6年后看情况可议……”
“你未住过的宫殿——我不住。”三千语声虽颤,却带坚决之意。
“好,这都随你。”女人揉搓她白皙贴鬓的大耳朵,将她双肩扶向后、仔细看看这容颜,眉头轻压,欣慰笑道:
“正面望去不见耳,面正眉长,山根硬挺,如今眼光中正藏锋,实在漂亮。倒是为我侍病耽误了就寝,又为我担忧成了泪罐子……慢慢的、会好些。
咳、初时,众人皆道你小小一个媚色惑人的艺女,却不知这是一面天生的君王威像,住在哪里,哪里便是王城福地,我、放心。”
三千这会儿讨厌她评价、褒奖晚辈的语调,将眼光撇在侧边,捏着袖子揩拭一下面庞,气说:“劝陛下亦不要对三千太过放心,陛下若走,三千不知道是如何一番心死如灰,必定每日以泪洗面,不知到时又要憔悴枯槁成什么样。兴许没等到陛下回来,三千已经得了失心疯。”
反复说赌气的话,自然是为了激得女人着急不舍,燃起她的生欲,好以自己为筹码将她留下。
可话刚说完,随着女人握在她双肩的手紧了紧,眼底掠过沉郁暗色,三千的心间也跟着压过一阵阴翳,剧烈而不规律的心悸紧随其后,痛得她不能自已。
她清楚感到,那根本不是属于自己的心痛。
女人仍笑,笑得勉强。她的额头冒出汗来,带着撕扯过的喉音深深浅浅喘息两下,一滴泪从润泽无比的灰眼珠下出现、坠下睫毛、划过脸庞,才低咳着艰涩道:“三千,我实在害了你。咳、咳咳……就信我好不好?信我、咳……会回来……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