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鸿集·月之心旅【一】一(385)
就、那么信命吗?
三千的手揣在一起、摸向袖袋中互相滑动的扁平硬物,因那与自己有关的占断,她知道不必多问。
既然有九九八十一次没完没了的问卜,那么女人也曾为她自身强烈地心怀希望过的……而在天意面前,为所爱平安、为天下安稳,换做自己,恐怕也心甘情愿赴身狱海,不会有别的选择。
心甘情愿,没有别的选择——这就是命罢?
三千神思恍惚地低下眼光,翻过自己汗津津的左手掌心、将微蜷起的手指展开,看见被人总结和赋予了命途意义的走线与墨点:
可以说遗憾吗?至少自己身上,那些了解过的掌纹意义、在前半生都一一应验了。
可以说残酷吗?女人离开之后,那掌纹主线仍以坚决的意志,要将她的人生走得安康顺遂。
为什么……会这样残酷呢?
她宁愿看见自己往后会受百般苦楚,每日万箭穿心、过得思绪如麻生不如死……这样、又何尝不是上天对自己慈悲的成全。
“三千,早些歇息吧,你这些日子总无言发呆,我很担……”
“陛下,终是我——”她打断她温柔的唤声,将手指用力掐在那痣上,紧闭双眼尽力任性说,“陛下扶助爱惜我,却终是我鹿三千拖累陛下、害了陛下……!”
她认命,却任性,是因为到底不愿放弃任何一个挽留她的机会。
女人没有又急又气地反驳她,也没有危险地咳嗽起来,连呼吸都没有加快一分。
三千紧紧守着沉默时,恐慌、在心里如幽暗中悬浮漂游的木刺,不知何时会向她的心底猛扎下来。
在感受到几乎注定的心痛之前,女人掌根的火热柔软先大片而来,与她的眼睑相贴,抹去了她如今轻易就能泛滥的泪水。
一张颜色红润的、如同木槿花般艳丽的脸带着担忧之色,从昏暗烛光中浮现出来。
她像与屋室黑暗中的阴森之气如影随形的鬼,却是那么美妙可爱的一只大鬼,以舌尖将沾上深色药汤的红唇润了润,微张口,雪白的小牙尖就在红唇上擦动。
“我知道,纵一令再令,御医和香香她们见我样子越发危险,也怕你储君降罪,最终不会听从君令,是瞒不住你,可是、”
女人说话时肩颈绷着些力的肌肉,每一缕每一块都那样分明,由于脂肉轻微的流失,侧面淡青色血管的形状变得更加饱满而明显。
这样在皮肤处隐隐跳动生命脉搏的、肉.体的景象,伴着热气,引起三千一阵不寻常的心悸。
她不知道是源于心动,还是对人脆弱处自然的担忧。
她目中模糊一瞬青白粉红的颜色,直想像狼像狗那样张开口、吻咬上去,用最敏锐的唇舌,感受她颈项上依然火热温润的脉搏。
她突然想起小拙曾说:有一些肌肤相亲的发生,只是为了感受彼此活着。
原来,是这般体会。
女人展开笑容,声音如同带着芳香,向她的面庞飘溢而来:“三千……你百依百顺、衷情笃重,我总觉得,世间已不能有更完美的人。我荼荼何曾有幸遇见你,得你关情,三载不到、就能解我延绵三十年的怒疾苦闷。
三千,纵有鬼君杀亲之仇在身,你又何尝出手害过我半分?
莫哭……如今,我还能宽慰你一言半句,若死后化作游魂,见你伤心哭泣,我才真是要急得团团转、不知怎么办才好,恐怕,也不能安心去投胎的呀。”
三千很怕女人这种讲述童话的语调,纵然童话是真的,纵然她等得起,她想抓住的、也只有眼前活生生的安足心稳而已。
“我母亲、天真纯善,父亲温雅坚忍,临去时也只盼女儿能够安度此生……前朝之君赶尽杀绝,我家与他势必要争个你死我活,可与鬼君却并无直接的仇怨,反得天鬼陛下数次救命垂青之恩。
本朝蒙恩之重、非我莫属,如今陛下竟扶我入主东宫,欲自弃于世……
陛下还说什么仇?若说仇,该是负我衷情、致我孤寡之仇怨!
什么投胎,陛下别这样哄我,我听不起。
就连戍边将士与家小异地相守,也还能互通音信以作宽慰——可陛下若走,空口无凭,投胎与否,阴间的事情我不能看见!”
三千说话时眼泪掉个不停,女人就耐心地擦个不停,以至于她坚决地说这话,却根本不能坚决地撇开脸,当女人的指腹摸在她前发上时,她的头顶还不由自主往她手心去蹭。
“……我不能给你实在的凭证,只是如今死到临头,隐约能确定的感觉,”女人说到这里,仿佛对自己也无奈了,扯起笑道,“若阴间阳间有什么金铃白玉珏、金鬼符之类的通关调兵的凭据、可证我此诺不虚,该多好,怎么也得给你拉五车八车的、来作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