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鸿集·月之心旅【一】一(391)
三千闻言、瞳孔在结雾的冰色中涣散,她喉中深深、深深吸了一口冷气,汗湿的手扯紧小拙的袖子,低头轻而隐忍地咳嗽起来。
小拙未待安抚她,忽感到眼前光暗交错,抬头去看、是外间一高一矮两个人影不停在晃动。
大概因方才听到了三千高声呵斥,小宫人素环细细忧声不止,而香香那轮廓宽大、执刀的坚硬身形,已经急不可耐地完全贴在了门上,连飞出的几根乱发都那样明晰,似乎下一秒就要破门而入了。
臂上一松,三千的咳嗽变得十分激烈,响起了水滴砸在地板上的声音。
小拙耳边发寒、直觉不对,慌忙低头去看,三千滑落下去的手正揪紧心口和胃部的衣襟,她不住地吞咽着什么液体、喘息费力,似乎腿上打软要蹲下去——如同,鲜艳恐怖的梦的点滴,两三点血花如同小太阳,将纯红的光色绽放于地板的平面。
血的余热、鲜艳地迸溅在她脚边的雪白裙裾之上,烧灼出数个红色细洞。
“怎会突然呕血!?”
小拙刚扶着她发出不可置信的惊呼,香香已经砰的一声撞开门大步闯了进来,见状、再忍不得,紧耸着双肩两眼通红道:“殿下!”
又对门口高喊:“小环!快传御医!!快!!”
“不必传!”三千唇上溢着血、将冰眸眯起说。
趁两人还在观望这血究竟是来源于她的喉咙、还是她破皮的下唇,三千再次蓄力狠狠推开小拙的搀扶,抓着匕首向后跌坐在地上。
她手上轻挣、黄金鞘落当啷一声,刹那间的一个翻手,金光灿灿的锋刃已经抵上了她自己的喉间。
三千执拗起来默不出声,那表情就冷得可怕至极,两人眼看着那雪白颈项刚留下丝红痕,其上冒出了几颗圆圆的红珠,紧接着就是一道血线滑落而下、湿润的红浸上了衣领,三千喉头滚动着继续加力,简直一点余地也没有。
“小妹别!快住手!!”
“殿下!!”
“……带我去见她,”她停下动作,眨睫说,“我只求一面。”
第119章 无望中领悟
以护送三千的香香为首,五十人之玄色精骑如一股迅捷恐怖的黑潮、默然疾行北上。
仅仅以马力追赶顺流而上的船队,企图在某个湾口与修整的圣驾之众相会、实在勉强,不过无人追究其中可能性——精卫眼中,唯有上级之令,储君所言无论可行与否、她们只管按最高指示忠诚而严格地执行。
三千知道,忠诚本身越过自己、指向了女人。
知道这些日子,她们心中埋藏着对新储鹿三千的怨气。
也知道,她们今日请缨一去,比起达成储君的命令,不如说是期盼能够与出征部队合流,再次与她们的圣上并肩血战、共御外敌。哪怕明知这位大王比起以身许国,其实是一心去送死,她们也愿以忠魂护卫其英灵左右。
秋阳干燥焦热的午时,沉默而漆黑的小队在郊外银杏道上停驻歇马。
风过叶落,遍地铺叠黄金,透过映着金光的粗糙树干的缝隙,可见高崖下、在秋日开始变得澄澈的东南之海。
从前几乎没见过海的女人们一声不吭、不约而同地让视线避开三千的脸,紧紧盯着下方海面。浪尖不断冒出的点点闪光是景色唯一的动处,她们就茫然地追随着光点移动眼睛。
也许、想到自己很可能是最后一次看见这般广阔无垠的大海,每个人眼中都混杂着兴奋、眷恋和遗憾同在的复杂情绪。有人从怀中摸出了酒壶一口口啜饮,很快,两三个酒壶在女人们的大手上被传递起来。
三千倚靠在树干上,因发起了低烧、畏冷而蜷在女人留下的冬氅当中。
虽然信任香香会将自己带到女人身边,她却还是不敢意识昏沉地睡去,不时长睫轻掀、静静看遍这里个个沉肃如寒鸦的精卫。
她们每一个人高壮的身躯中,都鼓动着与生俱来的勇猛无畏。
因长年的军旅生涯,体内充斥着为信念而死的血的激情;认定、并臣服于某种至高无上的辉光,能够带来她们心灵的安堵。
这样的人,会把“为那道辉光身死”本身、视为开启天宫辉光之门的密匙;会把“在失去那道辉光的人世生活下去”,视为一种耻辱不安的苟且——她们的信仰纯粹,也可说源于精神中纯粹缺乏自保的、个人性的理智。
三千天生胆大、自信而自主,从小一度无法理解臣服于皇权者、为君权舍身者的心理。
她知晓生命珍贵,也以为自己绝不会为了任何旁人、甚或君王轻言什么“死身以报”。
但,当君王是她深爱、深知的女人荼荼,一切奋不顾身、却都变得合理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