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鸿集·月之心旅【一】一(424)
她喉头滚了滚,哑声说:“本将……”
忽有喜声伴着报铃,压着她的声音隔帐而发: “报!军报!米鲁尔王都西郊延春州、有维登党起兵暴乱,延春州守亦举兵向西镇压,州关仅余四百人许!”
她瞬间将话语咬碎在牙关,立即沉声道:“如此良机,云雯,你带三千人马去,务必拿下!”
“大将军!可方才所言……”
“军令!叫你去你便去!”女人怒声如雷,混响在胸,搁在膝头的大手忽而一展,握刀之速快若闪电,案上寒刃出鞘、一片雪光横过削过六枚银币、将其覆在案上,她目眦欲裂、拄刀在地发狠道,“次次如此,烦透了也受够了!本将、偏不由这天意!”
一列硬币正反翻覆,天地逆置、乾坤颠倒,“天地否”卦,转瞬即成“地天泰”卦。
女人霍然站起,宽厚身姿遮挡一案烛光,众人眼前景象陡暗。
白贲自然知道鬼君怒气上头的后果,唯恐她发起狂来不管不顾,他坐姿变作跪姿,膝行上前阻拦,将铺地的紫红布毯挤出数道褶皱:“天意难违,将军三思!此行再不可带头可冲锋陷阵、不顾安危!”
女人闻言竖眉,血色充目地回视白贲,经年来死亡的阴云迫压顶上、长久的困顿郁闷胸中,命运无理的不幸、在最后关头也只能徒然化作一声愤怒低吼:“难道……!处事件件小心,唯恐行差踏错,这既定的天意就会放过本将吗……?!”
听闻威严愤懑之声闷滞在紫铜鬼面下,又见她怒睛烁光、瞳孔映上的毯面紫红如跳火色,白贲只觉此处鬼气弥漫,实在可怖。
“戴面整装,辰时一到,按原计攻城!大军不耐久战、本将欲速携大捷归朝,必三日内拿下它米鲁尔!”
厉声落地、满帐沉寂的当口,只有英永不顾场合地发出异议:“将军,在下料想,最速也不短于五日。”
此时,悬垂门边的帐铃又忽而急切地连响不止。外面传来马蹄锤地扬沙的动静,伴随吁声马嘶,响起了紧张亢奋的禀报声:
“报——红羽斥候驿来禀!宫中急报!”
“储君殿下急信!斥候羽薰、请求面见大将军!”斥候驿马上行路长久不语,一旦激越出声,本温厚的嗓音嘶哑异常、更显长途奔波的疲惫。
“将军——”众人得救般看向她。
“进来!”女人几乎同声吼道,她急转身,大步就向门边迎去。
云雯机灵地一抬臂掀开门帘,冷风携带烟尘滚将进来,女人紧紧眯眼、顾不得寒气侵袭,更甩着手脚往外走。
只见斥候盔上红羽飞扬、在稀薄的火光晨光中摇晃着下马,纯黑色壮马全身湿透、口落白沫、而斥候扑跪在地上几乎作匍匐状,样子已是累得不轻了。只有一双硬臂高高举过头顶,攥缰攥出血的粗手,将信筒与一物稳稳端在手心,毕恭毕敬呈示给她:“在下……咳、在下来迟!将军速阅!”
“什么事。”
储君此时急信,能有什么事……?
女人见那小物眼熟无比,话未说完就被烟尘一噎,她拿过那枚金铃白玉珏,将铃音紧在手心,再默声夺过信筒。
层层拆开来的动作轻柔小心,恐伤那雪白的信纸分毫:
字迹秀丽飘逸、笔锋锐利,似含那人冰雪清洁之风。可愈到后面,字就愈发歪倒、枯笔频繁,偶作错字涂改,布局也失去了应有的章法,实在可疑——
与荼荼吾王书
屡屡闻听捷报、心下安和甚慰。米鲁尔八皇子自裁而殁,未可以此人胁逼炎灵、助你一臂之力、臣心惭愧。
而料想荼荼用兵如神,终战必胜,吾心无忧。
王都安泰、春意已临,景气和畅、山翠可望。忆三载前殿前迎考事,百花烂漫争艳、紫莺啁啾衔春,两心相隔世仇、而情愫暗中萌动。
节同景异,物是人非。叹此事、未经年,却恍若隔世。
凭栏忆,三载短,其间携手之日,更难言长。
此生爱恨情仇、艰难险阻,你我相绊、苦楚多矣。梦中忆得前缘前仇,积攒业债于此生偿还得报、想必亦多矣。
因缘捉弄之仇情,若过眼云烟,毕竟以天下予我、荼荼之心,更需何辨?以珠胎相结,你我之情、苍天可鉴。
得遇荼荼,我幸甚矣。
所志、鬼君必存,鹿三千将以此身报矣。
谅三千欺瞒,实则犹记生辰。天官代测、言此命实在不久。
谅三千身弱,怀胎六月,心力俱尽,唯二安慰、一则盛花老臣言:此子于胎内便气力丰足,颇似陛下当年之风。二则,“鬼君”大劫自臣殡后、将烟消云散,必然灾中有救,否极泰来,圣体无虞。
荼荼,勿责女儿,此局中人人无罪,唯命运捉弄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