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鸿集·月之心旅【一】一(88)
此时,那浅灰色眼睛里烈火般的情愫直直而来,点燃着自己躁动的心绪,那情火比平时赤裸不少。仔细一看,原来是衣衫和桌布的红色映到她眼中去了。
荼燃显然并非是来反对这桩婚事的,却真是来祝福她们的。
她仔细将浅灰长发梳成不抢风头的素髻,配一根红木发簪,穿西瓜红的长袍——不愧是大家闺秀,这拿得起放得下的作派让众人佩服。
只不过、平日都是尽量与自己打扮相配的素色衣裳,这身略显俗艳的打扮真是委屈了她。
荼燃一眨眼一颔首,仿佛幻觉般令人恍惚的爱火熄灭了,眼神重作清冷。她将酒杯举起笑祝道:“祝云教授与妻子此后琴瑟和鸣,早生贵女,一生一世,恩爱不离。”
一方不通琴瑟,如何恩爱和鸣呢。
“谢祝了。”三千不愿再咀嚼脑中苦涩的想法、简短作答,她一仰脖子饮尽杯中满满酒液,因过量饮酒,颈项细薄的文人皮肤下凸起触目惊心的青筋,微红的喉间滑过吞咽的酒水,不断滚动着。
紧接着、喉咙好像遭那辣酒狠狠咬了一口,她低头呛咳不止,眼睛也湿润了,只好假作微醺、绽出笑容来掩盖这出糗的泪光。
第28章 山茶最耐久
我向山中去,遇见山茶花,
一半燃红霞,齐头落地下,
一半凝脂白,不愿凋零去,
采撷非不忍,春过还无暇。
春樱粉人面,冬梅香人颊,
山茶最耐久,山野遍地插,
选得红一朵,能缀我妻发,
我从山中回,忘妻不在家。
谈及白山茶,花时能到夏,
小儿何茫然,娘在说童话?
疑来归山中,经年昏不识,
几枝穿梢雪,唤做荼蘼花。
——经典怀旧老歌、儿歌《山茶花》
词/云三千(原诗名《不识》)
曲/汀鸥声
演唱/冷香
三千出外许久、家事一概不问,回来才知道阿娘无力经营,停了母亲生前筹办的书馆学堂和制墨厂,没有收入只能啃老本。
加上给小泽家下聘、置办婚礼诸事的费用,负担更重了——
身为她祖母的私生女的女儿,小泽身份不正、本来只被当半个家仆使唤的,当她娘家人得知这“小花女”于三千家非常金贵,纵约定的结婚年龄过后,再等去十几年,也坚持不愿解除婚约。
他们就放心大胆露出了吸血鬼的本性。
可叹这一家子都那么粗鄙狡诈,贩卖人口似的漫天要价。近来小泽的娘病重了,他们还计算、要将小泽的妹妹这包袱也送到家里来。
阿娘为三千考虑,不敢多谈条件,只能默默忍下一切。
可怜的娘。
如今,就算自己拿一整年的工资补贴,家中生活也只能算温饱。
新娘倌坐在猪圈旁、那臭得令人难以忍受的旱厕上解决了内急,摸黑走过一段淋着微雨的泥泞小径,才回到南面厨房的水池边。
喂猪的泔水气味透过猪圈门缝、越过矮墙、蔓延到这里来了,可以想见此后漫长的年岁,都不会改变这一角阴郁幽深的恶臭。
三千深感臭气已合着霉斑攀爬侵染入墙体,要改变这一切,除非撤了养猪以贴补家用猪圈、再拆去此墙,拿新的水泥砖块重造一番。
没有电灯、幸好月光明朗,三千拉上墙角浴帘,手指一摸深黑如地狱大洞的木桶中、被所触冰冷刺骨的水液弄得很反感。
今夜阿娘和几个来帮忙的远亲忙着大宴宾客,新妇如玩偶似的坐在婚床上等自己掀盖头,当然没人烧热水。她思及此处,只好强忍严寒用冷水仔细刷牙、擦洗身上,这当然不是做洞房的准备,只因为她有爱干净的习惯。
洗过几瓢水,身体借着酒劲发热不再起鸡皮疙瘩了。冬夜冷冽的水滴从薄薄出了油的白皙额头、脸颊迅速滑落,掉进沟壑略深的锁骨窝,一时乖乖蓄在里面。
突兀出墙壁的铁钉上、挂了巴掌大包裹红木框的小镜子,照不见她白得发光的、高挑挺拔的身体,只能照见眼下透出两团醺醉的晕红。
不健康的饮酒表现在年轻人脸上、也常常是一派健康的颜色,酒精燃烧掉生物本能所不需的知识的清醒,总会让新人俊美或娇美更甚,三千却是个有着哀伤脸孔的新娘,哀伤、成了她新的清醒来源。
“咳……本来放我回去上班,也不至于连好点的喜酒都买不起。”
镜子上冷得起不了雾气,三千对自己清晰展现郁闷的脸淡声叹了这一句,心里却清楚、自己若是回学校上班就根本不会回家结婚了。
加上喉咙处因过了太多村酒、肿痛难受,遂不再出声抱怨。
将绸子做的艳丽红衣褪了,披上自己这件阿娘看到就会骂的棉质白睡袍,娘定然会说——新婚夜穿白衣、家中必然丧事不断!家里只有三个人、你这是要咒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