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酒(15)
早些年徐女士忙于生意,根本无暇顾及谢久,都是把她往学校一扔就了事。后来年纪大了,回家养老,就盼望着谢久能多陪陪二老。
二十多岁的时候谢久痛苦着,没办法平衡自由梦想与孝顺。
只要她出远门,父母的电话就追过来。
“别人家的女儿都长伴父母身侧,就你爱往外面瞎跑跑!爸妈要是出了什么事情,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后来她转型,不出去了,父母便又有话说。
“你年纪也不小了,再不生儿育女以后爸妈都没精力给你带孩子的。再说了,这个婚恋市场谁会要一个老姑娘?到时候你能挑的都是剩下的,那些男人什么质量,你去菜市场买菜见过吧?”
人没有办法洒脱,至少她这个年纪的人没办法。
从出生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仁义礼智信、家和万事兴,小的时候身边所有人跟她说的都是:“你要懂事。”
其实她也是个顶顶普通的人,有血有肉。
父母昼夜不停地工作,每天从偏僻的城市边缘送她到市中心上学,明明忙到了凌晨却还要黑灯瞎火给她缝补第二天穿的校服。
他们挤在人群里,为她抢购最时兴的特价棉衣,只要她说一句想吃冰淇淋,便扣扣搜搜从兜里掏出皱巴巴攒了几个月自己买肉都舍不得的零钱。
她也想过叛逆,但所有叛逆都在那一句“我们也是为你好”里消失,化作角落里孤僻的潮湿。
任何一人都不是不够爱她,只是爱她的方式有误。
想起过去求学,她要坐火车去北京。老实憨厚的父母凑了鼓鼓的红包塞进她棉衣里。
告别时两个人在雪里挥手,满脸希冀,旁若无人地大喊她是他们的骄傲,哪怕用这条命换她开心快乐也没关系。
人们怎么会忍心拒绝毫无怨言一腔热忱爱着自己的人呢?
她明明很幸福,为什么还不知足。
因为贪心,所以她没办法拒绝。
她受之他们的好,即便她似乎不太需要。
她的拒绝会换成母亲的眼泪。她哭着说她浑身都是刺,为什么像只养不熟的白眼狼?好好听话跟所有普普通通的女人一样,结婚生子获得一个有爱的家庭难道不好吗?
妈妈说的话难道不对吗?
你为什么非要与众不同呢?
你到底哪一点想不开?
是谁在把你带坏?
是啊,到底哪一点想不开?
为什么要跟男人做.爱?
为什么必须要有小孩?
妈妈,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喜欢女人。
为什么,你告诉我啊。
我到底脑子哪一部分有病?
如果她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人,茫茫人海里看很多眼都记不住的那种。
她肯定会结婚生子,在鸡毛蒜皮的小事里走到老。
如果对方家世尚可,还会在双方父母的支持下过上没什么风波但安稳的日子。
可她做不到。
她错在跟世俗背道而驰,却连承认都不敢。
第7章 Chapter007
◎梦梦梦◎
那是一次去大学讲课,偌大教室能容纳几个班级的学生,一百多号人。
她照旧穿一件白衬衫,冷灰色长裤,领口两粒扣松着,露出明显且性感的锁骨。
同学对她的一致评价是严肃。不爱笑,总板着一张脸,课堂因此比其他老师的都安静。
喊同学起来回答问题时,她一只手倚在讲台上,另一只手自然垂下。
你以为的垂下,实际衔在别人嘴里。
正如自高处跌进湍急的河水上游,她需忍住发出喟叹的冲动。保持呼吸,不要低头,一边耽溺在她滑湿的齿与唇,一遍绷着脸听学生提问。
讲台投下的阴影里,人半跪着,像一株被遗弃的香雪兰,探出半面花嘴咬她。那是一种极精巧的折磨,介于疼与痒之间,接近蝴蝶震翅的频率。
雨声潺潺,即将盖过台下激烈争论。她在青春昂扬声里退出暖腔,抬起她下颌,不轻不重落下啪的一巴掌。
朝同学们说,“好了,讨论停止。”
也是在警告她,乖宝,不要得寸进尺。
课堂恢复安静,仅剩下她的讲课声,从汝哥定官钧讲到雨过天青。雨过天青,上颚的皱褶是她歇过的枕痕,舌尖则成了一滩软水,游过她食指的螺纹。
轻轻柔柔,像小狗在摇尾讨好。
可下一秒就原形毕露。
张开尖牙,死死咬住。
她居高临下,松开。
不松。
于是她露出难得的笑容,像个进了门又退出去拿东西的冒失者,进进出出,掠夺她稀薄的养分。
不听话就该惩罚。
单薄的食指也许不够用,不如,不如。
不如兴奋的时候装作冷静。
不如再快一些让时间暂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