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酒(18)
谢久抬眉,“不劳费心,我都是自己交的。”
她不像是聊天,更像是吵架。见大家面色有些尴尬,徐女士火气一下上来,五六十多岁的人了,铆足劲在桌下狠狠踢了她一脚,没轻没重,钻心的疼。
“别介意,久久性格就这样,慢热。”她打圆场。
王书清摆摆手,一副大度的样子:“没事,我就喜欢有个性的。”
“是啊,现在年轻人都挺有个性的,不如——”对方母亲笑呵呵,拉着旁边的丈夫起身,“我们几个老家伙出去挑挑菜吧,让两个年轻人自个儿聊聊。”
徐女士有点不放心,但也只能支持,离开时回头目光警告地盯着她看。
仿佛在说:别给我丢人。
他们走后,整个饭桌都恢复安静。菜还没上谢久就有点倒胃口了。
王书清在旁边猫头鹰似的盯着她上下打量,还煞有介事地摸摸下巴。
“听阿姨说你没谈过?”
他又笑了笑,“长这么漂亮没谈过,我也不信。是背着你妈谈的吧?”
见谢久不答,他压低声音:“其实我能理解你,有些经历不好跟家里说……做父母的,生怕自家孩子受委屈嘛。"
谢久冷着脸问:“你什么意思。”
“别不好意思,大家都是成年人。我也比你大好几岁,都懂……只有被男人伤过才一直不敢结婚。想开点嘛,其实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男人都跟他一样。”
他的表达欲强得有些过头,像说起历史来滔滔不绝的老教授。毕生所学都要倾诉给台下莘莘学子,一节课四十五分钟都不够。
谢久实在不胜其烦,站起身来。
“王先生,如果你觉得自己很聪明的话,麻烦先把你那张自以为是的嘴闭上。”
王书清有几分恼羞成怒,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我看你各方面条件都还行,但三十多岁都没嫁出去,指不定有点什么问题呢,真当自己是什么香饽饽了?"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推开。徐女士一行人端着果盘走进来,看到剑拔弩张的两人,笑容僵在脸上:“这、这是怎么了?”
王书清立刻换上和善的表情,摸摸鼻子:“没事,我们就是在讨论......”
“妈,”谢久打断他,声音异常平静,“我突然想起来工作室还有事,先走了。”
“什么?这菜都还没上齐呢!”徐女士急得直跺脚,“书清特意从上海赶过来的,你怎么能......”
“让他慢慢吃吧,反正我看他胃口挺大。”
谢久拎起包,头也不回地便往外走。
如果让她如坐针毡地吃完这顿饭,后面必定还有一系列流程。
比如添加微信。
比如保持友好跟对方聊天。
这么多年,谢久从不下二十次的相亲活动里得出了一点经验。
她多退一步,别人便多进一步,直到退无可退,她只能做被动的那一方了。
走出餐厅,冷风吹散了她脸上的燥热。她仿佛求水的鱼,深深吸了一口空气,把车门打开坐了上去。
暮色把这座纷挤的城市浸染成一种陈旧的蓝,路灯一盏接一盏,耀得人眼恍惚且晕眩。
她裹着自己的心事,像裹着一件不合身的旧大衣,小了,人都要溢出来,但扔了就没得穿。
无可奈何是多少人的命运。
广场上放着音质不太好的歌,女歌手用沙哑的嗓音唱着:“人生几何,能够得到知己……”
好老好老的歌,要追溯到她很青春的时候,那会儿她正如旁边公交站台上穿着校服玩手机的女学生,屏幕冷光映着她年轻的脸庞。
那会儿她也是这样站在某个公交站台,以为终点站会有无数种。直到让夜风倒灌进车厢。她的梦醒了,满脸都是泪的苍苍凉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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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女士是把饭吃完了才跟谢父一起出饭店的,她没想到谢久没有走,一直等她。
“你还有点良心呢?”
她板着一张脸,用力关上车门,发出“砰”的巨响。哪怕回家一路半个多小时,都在朝她发脾气。
父亲坐她旁边,沉默寡言,未置一词。
“谢久,时至今日我不知道你还在挑剔什么,哪有你嫌人家的份。”
“是我配不上他。”
“放屁,人家父母都跟我明说了,说你嫌弃他结过婚。不是,你怎么就那么想不开呀?”
“他们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不会结婚的,你怎么就不信?这辈子我都打算一个人了。”
“一个人?你知道一个人多不容易吗!邻里相亲都在笑话你,表面看着对咱们和和气气,背地里早就说你读那么多书有个屁的用,什么985、211啊,最后还不是没男人要。早知道当初我就不给你钱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