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看(158)
话说得委婉又直白,不好听,不像一个体面的政客,像个初出茅庐的疯子。
偏这疯子的腰间,有一把人人畏惧的濯缨剑。
姜见黎不怕他们有计较,就怕楚州不起浪,浪越大,越急,才能将浑浊的流沙冲泻而下。束水攻沙,这是凤临年间的工部尚书陈青吾的治水之策,江南水深,也不是不能借来一用。
苗在舟能说什么,自然是,“特使哪里的话,此事是意外,臣等正在安排人手调查。”
姜见黎执意要查看,没仇良弼的点头,贺准不敢,苗在舟便出来打圆场,“里头清醒狰狞可怖,免得脏了特使的袍服。”
“袍服脏了洗一洗就是,”姜见黎绕过贺准踏入了屋中,猩红的血迹映入眼帘,处处都在透露着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激战。
从屋中退出来,姜见黎问贺准,“林家人怎么说?”
“林家人说……”
仇良弼打断贺准的话,“特使,此事要先调查一番。”
“那就查吧。”姜见黎叹了口气,“本官也希望此事尽快水落石出。”
说完,扬长而去。
贺准吃不准姜见黎什么意思,便请示仇良弼,“仇总管,可要派人送一送特使?”
“特使就这么走了?”苗在舟盯着姜见黎的背影,不知是有意提醒还是随口一言,“莫不是被里头的情形吓到了,回官驿休息?”
仇良弼闻言朝苗在舟看了过来,苗在舟目光一收,道,“不回官驿,便去留宫了,总不会还有心思上大街上乱逛吧。”
林府外围观的百姓很快被肃清,姜见黎走出府门,宋渭立刻走上前问,“姜主簿,是回驿站?”
“不,”姜见黎走上与驿站相反方向的那条路,“去别处。”
第七十五章
林沽死了,死不见尸,连他府上的人都不知他因何而死,楚州一时之间流言四起,人心惶惶。有说城中进了贼寇,会于夜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取人性命,夺人钱财;也有说林沽是被疫鬼夺去了性命。
江宁郡守苗在舟派人镇压流言,可在大灾与大疫接踵而来的时候,强硬的镇压手段,只会让流言甚嚣尘上。于百姓而言,林沽究竟怎么死的,又因何而死,并不重要,楚州这水越发浑浊,时局越发动荡。
人心浮动,对楚州乃至整个江南道在赈灾救灾一事的态度上,更加不满,于是他们寄希望于从京城远道而来的赈灾队伍。
之前,他们觉得,一个小丫头带领的赈灾队伍,成不了什么大事;而今,他们又觉得,这位年纪轻轻的姜特使能打开留宫的药库为他们施药,便也能救饥救灾,填饱他们的肚子,让他们在昭兴元年的水灾中活下去。
姜见黎也不负众望,从林府出来后,以天子赈灾的明诏和摄政王印,强势接管了隆化仓,有不服者,有推脱者,皆被她当场罢免了官职,仇良弼的人迟了一步,被宋渭挡在仓门外,没能踏进去半步。
各自的态度已经挑明,隆化仓主管权争夺一事可大可小,江南道大小官吏嗅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是缴械投诚,还是作壁上观,亦或是助纣为虐,都只有一次选择的机会。
姜见黎将濯缨剑明晃晃地悬在隆化仓仓门下,此剑只作震慑之用,能让人投鼠忌器的,从来只有生死。
隆化仓的这一番动静,仇良弼记在了心上,接管的人被姜见黎挡在门外之后,他就没有再干涉有关隆化仓的任何事,出粮也好,施粮也好,全凭姜见黎一人做主。
江南府衙,树笼之中,绿影浮动,夏蝉燥鸣。
贺准早已方寸大乱,大汗淋漓地跪在仇良弼脚边,祈求他能够力挽狂澜。
“林沽的尸首找到了吗?”仇良弼却只字不提隆化仓之事,他只关心林沽去了哪里。
“未,未曾找到。”
“那你不去查,天天往这儿跑做什么?”仇良弼显得十分平静,“难不成本官知道林沽在哪里?”
“不是下官不查,实在是此事蹊跷,根本无从查起,”贺准诉苦道,“林府的人上上下下都盘问过了,千头万绪也理不出个什么。”
“谁都知道这事儿蹊跷,难道蹊跷就不查了?”仇良弼问,“你以为姜见黎把濯缨挂在隆化仓门下是做给谁看的?查不到,也得有个查不到的结果!”
“您的意思是?”
“什么叫‘我的意思’?林沽这事儿你还没看出来?”仇良弼的嘴角溢出一丝冷笑,“人家根本就不想让我们查得到,是在挑衅咱们呢!”
“挑衅?”贺准摸不准,于是试探道,“难不成是,他们?”
“谁都不清白,至于最后谁能全身而退,还不是看那位姜特使能查出什么,”仇良弼倾身问道,“贺刺史,你说,若是赈灾的队伍一直被楚州拖住了的手脚,于谁最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