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看(171)
仇良弼大手一挥,“公事为重,诸位若有要务在身,可自行离开。”
话音一落,公堂之外,鼓声大响。
在鼓声传来的一瞬,林沽面上的犹豫不决一扫而空,他与仇良弼隔着半个公堂遥遥相望,在越来越激昂的鼓声中对峙。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仇良弼蓦地哈哈大笑,“林沽,你比贺准有胆色。”
林沽朝仇良弼敛袖拱手,“仇总管谬赞。”
“风高浪急,你真觉得你能全身而退?”仇良弼缓缓后移,靠在椅背上,神色颇为闲适。
“下官从未想过全身而退,只愿江南这一池水能肃清污浊,重归澄澈。”
仇良弼笑得更加肆意,“从前也没瞧出林总管是这般高风亮节之人,不知你的气节到了陛下面前,还能不能依然如此?”
“此事就不劳总管费心,”林沽郑重其事道,“下官助纣为虐,同流合污多年,依照大晋律法,下官该死,也不怕死,只要死得其所,又有何惧。”
仇良弼忍不住鼓起掌来,“林沽啊林沽,但愿你真能得偿所愿。”
堂上有人明白,有人不明白。明白的人如贺准,早已面如土色,抖如筛糠,不明白的人面面相觑,如坠云雾。
仇良弼笑够了,才恢复了平常之色,高声说道,“姜主簿,本官有话想同主簿谈一谈,主簿可愿现身?”
贺准回过神来,伸手朝公堂门前挥了挥,“姜主簿,姜主簿,我也有话,不,我有隐情想呈报……”
话还未说得完整,一把利剑陡然从贺准身后笔直地贯穿过来,站在他身旁的官吏怔愣了几息,才爆发出惊恐的叫声。
仇良弼从容地将长剑抽出,扯起贺准的袖子轻轻擦拭剑上的血迹,贺准睁大双目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转身,却被仇良弼一脚踹在了地上。
“姜主簿,现在愿意现身了吗?”仇良弼问,“贺准已死,你想知道的事,如今就只有本官一人全部掌握,”说着,手上的剑紧了紧,剑间往傅缙处偏移了半寸,“就算你不想知道长江溃堤的真相,这位太仓令的命,你也不能不在乎吧?否则日后回京,你如何向陛下交代?”
傅缙闻言急忙闪躲,仇良弼眼疾手快地扭住了他的脖子,不慌不忙地望向屋外。
姜见黎逆着日光缓缓走来,手中一把濯缨剑隐在剑鞘中,随着她的走动发出轻微的响声。上百年的剑器,饮过王侯将相的血,也饮过草莽敌寇的血,它足够传奇,足够锋利。
盯着众人或诧异或激动的目光,姜见黎踩着石阶稳稳地踏上了公堂。目睹了一场血案的官吏惊魂未定,在看到她手持濯缨走来时,竟主动匍匐在地,开始口不择言起来。
仇良弼手中的长剑向着新的目标飞去,傅缙瞅准时机,从他的挟制中挣扎出逃,等到仇良弼再想回手反制,暗卫早已如鬼影一般缠上来。
姜见黎看了一眼贺准血迹斑斑的尸首,冲身后挥了挥手,立时便有身着甲胄的府军过来将尸首拖走。
尸首还未凉透,血还是热的,随着尸首的移动,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迹,醒目的血迹在提醒姜见黎,她以为的穷途末路,未必就是仇良弼真正的无路可走之时。
仇良弼可她料想的更狠辣,也更果断。死了贺准,想要拿到长江溃堤的罪证,就只有让仇良弼活着,而在她原先的计划里,今日无法活着走出公堂的,该是仇良弼。
仇良弼必然是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果断杀了贺准,反客为主,将她一军,他太过胜券在握,这让她格外警觉。
“仇总管想同我谈什么?”
杀不了堂上口不择言的,索性就不杀了,仇良弼收回长剑,对姜见黎道,“借一步说话。”
“不了,”姜见黎回答,“仇总管身手了得,我怕借一步说话后,便同贺刺史一样没了命。”
仇良弼却意有所指地笑道,“哪里,姜主簿身边暗卫云集,本官便是想杀你,也杀不了啊,何况,本官也不是不识时务之人。”
姜见黎打定了主意,不给仇良弼任何下手的机会,她抱剑站在林沽身旁,给傅缙递了个眼色,傅缙身边的一名暗卫连忙将林沽纳入了保护的范围之内。
仇良弼见状明白了什么,感叹道,“姜主簿,是本官小瞧你了,林沽的假死,原来也是你棋局上的一步。”
姜见黎不置可否,只道,“仇总管,隆化仓存粮造假一事,你如何辩解?”
“林总管都交代清楚了,本官还有何好说的。”
“你既然认罪……”
仇良弼手中的长剑重重往地上一磕,打断了姜见黎的话,“吾承认吾有罪,但是吾亦有将功折罪的权利,姜主簿,你不想知道长江为何会溃堤吗?你不想知道那些想杀你的究竟是什么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