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看(174)
所以苗在舟想拖延时间,他便一起睁着眼睛说瞎话,将宣诏的时间延后。
等到姜见黎从皖南回来,一见到夏侯汾,便什么都明白了。
没有意外,也没有怨怼,她早就知萧贞观不会让她一家独大。
朝夏侯汾伸出双手接诏时,她面上一片淡然,倒是夏侯汾自己,借口寻了数回,什么“姜主簿舟车劳顿,不若先回去歇着,明日再接诏也不迟”,还有什么“姜主簿一路风尘仆仆,不若更衣之后再接”。
姜见黎听得烦了,直接打断夏侯汾的话,“拿来吧。”
夏侯汾暗叹一声,将御诏送了出去。
姜见黎打开诏书,仔仔细细地观阅,看完后告诉夏侯汾,“下官已知晓陛下圣意,必定协助夏侯少卿做好赈灾之事,不知夏侯少卿对江南道的水灾可有了解?”
夏侯汾福至心灵,转忧为喜,佯装出一副沉重之色,“哎,不瞒姜主簿,本官祖籍关陇,自小也长在关陇,这还是头一回来江南,对江南实在知之甚少。”
“太仓令生于江南道,长于江南道,既然少卿这般说了,那么这几日下官便让太仓令跟随在您身侧,为您解惑。”
夏侯汾如释重负,“赈灾乃关乎民生之大事,本官定要先好生了解一番江南民情,多谢姜主簿急人之危。”
了解是该了解的,至于需要了解多少时日,那可就说不准了。
姜见黎恭敬地拱手,“那么下官就不打搅夏侯少卿了。”
回到屋中,姜见黎将御诏随手搁到一旁,打开一封空白的奏疏,思考了一会儿开始落笔。
那日公堂上的官吏揭露了不少事,罪状都被她命傅缙隽抄整理,从千头万绪之中理出了个囫囵,唯有长江掘堤的真相一直拼凑不上,故而她才亲自前往皖南一趟,而今事情明了,她也该将江南道的风风雨雨从头到尾详细地上呈萧贞观。
因为刚接到萧贞观那封过河拆桥的诏书,她心情并不美妙,所以并未遵循奏疏的体例,在开头写下“下臣恭请陛下圣恩,望吾皇千秋长乐”这样的问候之言,而是直接开始呈奏隆化仓空窖一事。
她故意为之。
第八十三章
奏疏上按了焰纹,驿传司丝毫不敢耽搁,日夜兼程八百里加急将这封奏疏送到了萧贞观面前,同奏疏一起送过去的,还有姜见黎命傅缙誊录的罪证抄本。
听闻江南有急奏,下了朝后,萧贞观匆匆忙忙地赶回勤政殿,没更衣,迫不及待地吩咐吴大监将急奏呈过来,待看到罪证上傅缙的字迹,眸光一暗,悬着的心忽然就坠了地,略显失望地挥了挥手,让吴大监退下。
吴大监觑着萧贞观的脸色揣度圣意,“陛下,想是江南赈灾诸事繁杂,太仓令这才就事论事。”
萧贞观自觉不是这么回事,也懒得去深思,“阿姊传信过来,五日后归京,你去尚书省传令,命吏部沈尚书代朕去郊外迎接摄政王归京。”
吴大监领命告退,扶疏同青菡交换了眼色,借口为萧贞观沏茶,也跟着退下了。
萧贞观越来越不喜欢身边围着许多人侍奉,乌央乌央的,瞧着就头疼,因而勤政殿的宫人大都被派去了外殿当值,扶疏一离开,她身边便只留下了青菡。
萧贞观一边翻阅卷宗,一边问道,“今日怎没见蔺舍人?”
其实就算蔺嘉鱼随侍在侧,萧贞观也渐渐地很少会感觉到此人的存在,只是今日她觉得殿中太空了些,这才一问。
“回陛下,蔺舍人昨日向陛下告假,陛下忘了?”青菡提醒说。
萧贞观还真忘了这回事,听了青菡的话,也不追问为何中书省不另派他人前来暂代蔺嘉鱼,继续翻阅卷宗。
卷宗上记录的许多事都值得单独拎出来在早朝上好好议论一番,但由于有姜见黎坠江而亡与死而复生这两件惊心动魄的事在前,萧贞观对江南道官场的实际情形早就心有所料,所以心境尚算和缓。
一桩桩一件件看完,她只觉疲惫。无论是王公贵族,封疆大吏,还是寻常百姓,都是一样的欲壑难填,为了利益所求铤而走险。仇良弼会不知晓染指隆化仓是死罪一条,可他还是明知故犯,到底是多么诱人的利益,会让人连命都不要?
扶疏呈上的茶盏就搁在萧贞观的手边,茶水清澈,散发着幽幽冷香,一线日光落在其上,可见盏底浮雕的白梅错落,玉刻的白梅上,漂浮着几朵真梅。眼下不是梅花盛开的季节,炼这一盏梅饮用的是去岁存下的干梅,干梅浸了茶水,干涸的花瓣渐次舒展,似又恢复了生气。
水光潋滟,梅香阵阵,本是凝神消乏的茶饮,却惹得萧贞观无比烦躁。梦里那股溺水的感觉不断在心间翻涌,她忍了又忍,忍无可忍,终是将茶盏挥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