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看(179)
她走过去站在人群外,垫着脚伸长了脖子往里头瞧。摊主是个年轻的妇人,浇得一手好糖画,她以长勺为笔,以糖浆为墨,绘出形态各异的花草树木,飞禽走兽,不说栩栩如生,但都是一笔画就,一气呵成。
姜见黎在这时间长了十九年,只吃过两回糖画。
一次在儿时,海边港口每日往来船只甚多,渐渐也形成了集市,集市上就有卖糖画的。那时她从家中逃出来,发誓便是死在外头也绝不会再回到村中,真逃出来了,却不晓得该去何处。也不是未曾想过趁着人来人往无人注意到时,寻个船只躲上去听天由命,船在哪里靠近,她便在何处下船,继续好死不如赖活着,可是在逃出来前,她已经三日不曾吃过一顿饭,仅凭一口气支撑到港口,在人流如潮的集市上饿得眼冒金星,这时,一位妇人带着一个孩童路过,孩童的左右两只手中都握着一支糖画,当然,那时她还不知道这种东西叫做糖画,只是那股甜滋滋的气味飘入了她的口鼻,在她反应过来前,手已经伸了出去。她抢夺了那个孩子的糖画,看也不看就往口中塞,耳边传来孩童怔愣之后的嚎啕大哭以及妇人的谩骂声,可她什么都不在意,从未尝过的甜溢满她的口中,原来这东西这么好吃。
可是她尚未来得及咽下去咬第二口,手中的糖画就被孩童夺了回去,她抿着唇,不再去抢,而下一刻,孩童嫌弃地将她咬过的糖画丢落在地,狠狠地用脚踩了踩。晶莹剔透的糖一落地就沾了灰,妇人和孩子愤怒地盯了她一会儿就转身离去,也并未为难她,只是离去时的目光像是瞧着糖画上沾染的灰尘。
她太微不足道,贱如尘埃。
俯下身将沾了灰尘的糖画捡起,对着日光仔仔细细瞧,被她咬了一口的糖画依稀能看出是只振翅欲飞的蝶。她好想成为一只蝶,飞过汪洋碧波,飞到海的那头,飞离这里的一切,那时她还不知道,蝴蝶的寿命太过短暂,根本飞不过沧海。
糖画再次入口,嘴里沾得都是沙子,她将糖画连同沙子一道吞了下去,踏上了回村的路。她不想死,她仍想活着,可她还太小,不回去的话,或许都见不到明日的太阳,再忍一忍,等过几年,再长大些,就好了。
第二次吃糖画,是在刚到长安的时候,萧九瑜带她逛东市,她才发现,长安的集市远比海边港口的集市要大得多,集市上的货品琳琅满目,一眼望去她什么都没见过,所以当萧九瑜问她有没有想吃的之时,她指了指不远处的糖画。整个集市上,她只见过那个。
“想吃这个?到底还是个小孩子,”萧九瑜牵着她走到卖糖画的小摊前,指着木板上形形色色的图案问,“想要哪一种?”
她又看到了一只振翅欲飞的蝶。
“来一只蝶。”萧九瑜付了钱,牵着她在一旁静静等候,“糖画刚做出来很烫,拿着晾一会儿再吃。”
原来这种甜丝丝的东西,叫做糖画。用糖做的,怪不得很甜。她想到。
糖画到了手中,她将它举起对准了日光,手中的这一支比从前的那一支还要清透,闻着虽都是甜的,但却又不大一样。
这便是长安,连用来制糖画的糖浆,都比别处的纯。
这支糖画只被她舔了一口,直到全部融化,她都舍不得吃。
此后她再也没有吃过糖画,那金灿灿的图案总能让她想起港口的那个下午,以及带着砂砾的甜。她的过往就像砂砾,谁会时不时去回忆砂砾的一生。
反正她是不愿的。
“娘子,买一盏灯吗?”
陌生的声音将姜见黎从回忆带回现实,她闻声看去,唤住她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年挎着一只竹篮,竹篮整整齐齐地码着花灯,清一色的白。
“娘子,买一盏灯吗?很便宜的,不要蜡烛的话只要三文钱。”少年劝说道。
“怎么都是白的?”
在姜见黎的记忆里,花灯应当是彩色的。
少年抓了抓头,解释道,“这是用来给亡人祈福的。”
姜见黎明白了,掏出三文钱递给少年,“来一盏吧。”
少年欣喜地挑了一只给她,正欲转身寻找下一个客人,被姜见黎叫住,“蜡烛几文?”
“八,八文。”少年大约没有料到她会买蜡烛,毕竟对寻常百姓而言,蜡烛还算个奢侈物,大部分人家晚上点灯用的都是浸了灯芯草的灯油。
姜见黎又给了少年八文钱,换来比指甲盖略长一些的小截蜡烛。
“娘子,在紫金池中放灯,得去金缕园那一片湖。”少年离开前提醒道。
“多谢。”姜见黎提着灯环顾四周,不远处的湖面上飘着十余盏灯,她想,那里就是金缕园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