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看(181)
北方的秋日比南方要浓烈,过了江,就好像进入了初冬一般,迎面而来的风,已经可以用凛冽来形容。
傅缙挨不住冷,早早地舍弃了他惯穿的广袖博衣,换上了棉衣,同时还劝姜见黎要保重身子,姜见黎不忍告诉傅缙,其实她一点也不冷,只推说自己没带棉衣,一行人就这么紧赶慢赶,在霜降前一日回到了长安。
这一日刚好是休沐,太极宫中不举行早朝,萧贞观难得能在早间多休息一个时辰,昏昏沉沉之间,被青菡急促地唤醒。
“做什么?”萧贞观迷迷糊糊地将枕头压在自己的脸上,嘟囔道,“今儿不是罢朝休沐吗?”
青菡半跪在御榻前轻声道,“陛下,夏侯少卿回京了,如今就在殿外候着。”
萧贞观一时反应不及,翻了个身捂住耳朵,“回就回了,有什么事让他明日早朝再回禀……”
“……”青菡犹豫了片刻,补充说,“太仓令也一道入宫了。”
清梦再三被扰,萧贞观满腹火气,“朕不是说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可是,姜主簿也在殿外……”
萧贞观顿时就清醒过来,支起上半身抓着青菡问,“你说谁回来了?”
“去江南道赈灾的使团回来了,夏侯少卿与姜主簿、太仓令一道在殿后等候陛下传召。”青菡觑着萧贞观紧张的神色,给她寻了个台阶,“听闻夏侯少卿一回京连家都不曾回过就入宫了,许是江南道那边还有什么急需陛下裁决之事,陛下您不妨见一见?”
“是,”萧贞观点了点头,掀开薄被赤足下了御榻,连说了几回“定是有急事”,披了个外袍就想往正殿冲。
青菡急忙上前拦住她,“陛下,您还未曾梳洗更衣!”
萧贞观顿住脚步,看了一眼妆案上的铜镜,镜子里的人从头到脚都是乱糟糟的,这般出去,岂不让自己的臣子看了笑话。
忽然就冷静下来。
殿外,夏侯汾等着等着,开始神思困顿,再等下去怕是能站在睡着,姜见黎见状提醒他,“夏侯少卿,您可想好如何向陛下汇报江南道赈灾之事了吗?”
夏侯汾眨了眨双目,驱赶困意,回答姜见黎,“这还需要想吗?”说着举了举手中的奏疏,“姜主簿代笔的奏疏里头不都清清楚楚地写明白了吗?”
姜见黎撇过头,心道萧贞观她认得字迹,一见这个字迹,未必还会耐下心来看奏疏。原本她是想让夏侯汾自个儿写,可夏侯汾左右为难了四日,然后推说自己半道才去的江南道,前因后果都不甚清楚,好说歹说,终究还是让她代笔写了奏疏。她看向禁闭的殿门,想说什么,意识到身后还站着一个傅缙,便不做声了。
这是,青菡从殿中走出来,目光从姜见黎与傅缙面上掠过,只对夏侯汾道,“夏侯少卿,陛下宣召您入殿。”
夏侯汾一时没听清楚,侧身对姜见黎与傅缙道,“那我们这就进去吧。”
才走了一步,就听青菡纠正了他的话,“少卿,陛下只宣召您一人入殿,姜主簿与太仓令在殿外稍后。”
这令夏侯汾有些措手不及,“陛下未曾让我三人一同入殿?”
姜见黎一点也不意外,是萧贞观会做出来的事,她朝殿中拱手,“那臣与太仓令就在此恭候陛下传召。”
待殿门再度开启,已经是一个时辰后。
一个时辰里,姜见黎不是看着廊庑外的天发呆,就是盯着万春园中的满园秋色发呆。她已经记不大起离开长安前,万春园中是个什么样子,唯一记得的就是从侧殿书房的窗前抬头便能看到的两棵梅花树。
因为晋宁夫人独爱梅花,凤临帝才在万春园中亲手种下了两棵梅树,一棵红梅,一棵白梅,许是长在一起久了,两棵梅树上的花也有开杂了的时候。去岁冬日里她就见过红梅树上开了白花,白梅树上开了红花。
花开异色,算不算妖异之兆?
若是这件小事传到前朝,被有心之人听了去,又不知会有怎样的流言蜚语。
不对,她想这些做什么?
萧贞观的帝王之位坐得再不易又能不易到哪里去,她有整个皇室与满朝文武能倚靠,何需她来为她思量。
万不可心慈手软。
“姜主簿,陛下请您入殿。”
青菡的声音在耳边炸响,姜见黎这才回过神,一抬眼就瞧见夏侯汾擦着额角从她面前经过,顿时心中生疑。
等到入了殿,她才意识到,傅缙还在外头。
萧贞观不会是怕他们对口供,这才一个一个召见吧?
姜见黎在拧眉沉思,萧贞观也在拧眉沉思,思索一会儿该说些什么。
“臣请陛下安,吾皇万岁。”姜见黎俯身跪倒在地,萧贞观端坐上首,视线越过半个殿,静静地打量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