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看(206)
“无妨,”萧贞观恢复了镇定之色,负手从书案后踱步而出,旁敲侧击道,“姜卿这院子,同朕上回来时不大一样了。”
“回陛下,正是冬日里农闲之时,外头才格外荒芜。”
萧贞观将信将疑,既然姜见黎无意诉说,她也不便追问,而是换了个话头,“朕,出宫散心,路过此处,故而进来同姜卿讨碗水喝。”
这话一听就是假的。
这处庄子偏僻,堂堂天子来这里散心?
不过姜见黎也不拆穿萧贞观,她装作自己当了真,恭声询问,“陛下想用茶?不知想用什么茶?”
萧贞观差点脱口而出“腊梅引”,不过她及时打住,因为须臾之间意识到,若是庄子上没有腊梅引,而她金口一开,姜见黎就得派人出去寻找购置腊梅花,如此兴师动众不说,还回令眼前这个人破费。
她不能再让姜见黎的处境雪上加霜了,便道,“随意些,姜卿不必拘礼,有什么朕便喝什么。”
姜见黎想了想,取来了一罐腊梅,在书房里架起了炉子。
萧贞观闻见腊梅的香气,撇过头去勾了勾嘴角。
青菡原本就像个木头一般矗立在角落里,此刻巴不得自己当真变成根木头。
“陛下,腊梅饮喝吗?”姜见黎开始煮茶时,才想起询问萧贞观,若是煮了后,萧贞观不喝,那岂不是浪费了她的腊梅花?
“朕既说了随意,便是你煮什么朕就喝什么。”
今日萧贞观格外好说话,姜见黎一边煮茶,一边思索个中缘由。
姜见黎在思索之时,双眼的眼尾会微微下压,萧贞观无意中觉察到了她的这个习惯,此刻一见,就知道姜见黎的脑中在想着些什么。
还能是什么,无非就是不信她那番“路过”的说辞,在猜测她此番前来的真正目的。
可真正的缘由,怎能让她知晓。
第九十九章
二人许久不曾对坐,萧贞观心里头总觉得怪怪的,她不敢抬头,只敢将视线落在姜见黎煎茶的双手上,而姜见黎专心致志地鼓弄腊梅,也未曾发觉萧贞观数次欲言又止。
一时无话,唯有一股不自在的尴尬在书房中弥漫。
茶水滚过,壶中发出“咕咚咕咚”的沸腾声,水面每泛起一个水泡,萧贞观的心就跟着水泡的炸裂跌宕起伏一番,如此过了许久,她便有些按耐不住。
“姜卿煎茶的手艺越发娴熟了。”
姜见黎的手一顿,半抬起眼眸看了过来,“同宫中司茶女官的手艺相去甚远,陛下不嫌弃便好。”
一盏茶呈送至手边,萧贞观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她曾似乎嘲讽过姜见黎不通茶道,鄙薄粗陋……
大半年前的事儿,姜见黎至今还记得,记得不说,逮着时机便要从言语上讨回来,这性子,还真是没变。
睚眦必报。
可萧贞观却对此没了厌恶,淡淡地付之一笑,坦然道,“司茶女官煎不出姜卿这茶,”她抬起茶盏嗅了嗅,“你煎得比宫里头的要浓些,不知是何缘故?”
“臣不懂什么茶道,就连往茶炉里头放多少花茶,也是一贯随心,”姜见黎往壶中添了些冷泉水,“想是这回花放得多了些,陛下才觉着香气浓厚。”
萧贞观浅浅饮茶,哪怕喝得慢慢悠悠,巴掌大的茶盏里头茶水也很快见了底,姜见黎见状又给她斟了一盏。
总这么喝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可萧贞观也不知该说些什么,迟钝的动作暴露了她的为难与不知所措。
姜见黎冷心冷情,冷眼旁观,萧贞观不开口,她就打算一直放任下去。
总归焦急的不是她,尴尬的也不是她,她想看看,萧贞观能坚持到几时。
比她料想得久,待到日上中天之时,萧贞观挫败地搁下茶盏,起身意欲离开,姜见黎安安纳罕,却仍不动声色地送她离开。
要论试探一道,她还从未输过。
今日天晴,日头升了上来,外头便不如晨间寒冷,可姜见黎不喜着厚衣,衣裳淡薄,一出屋,冷不丁就打了寒战。
萧贞观迅速瞥过一眼,皱着眉对姜见黎道,“姜卿为何不着棉衣?”
姜见黎叉手回答,“臣不喜着棉衣。”
“可外头天冷。”
“屋里头并不算冷。”
萧贞观双手交叠在腹部,左手手指隐在袖中,抚摸着腕上的玉镯,在姜见黎开口之时,她很想将这只玉镯褪下给她,她不是没怀疑过姜见黎眼下的困顿,但她没料到姜见黎竟困顿到连棉衣都穿不起的地步。
阿姊不是平素里对她不错吗?一点钱财都没给她留下?
一只脚已经伸了出去,可那一步却始终没有跨出去。
萧贞观假装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天空,用自以为惊讶的恰到好处实则漏洞百出的语气道,“竟至午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