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看(283)
姜见玥在就近的月牙杌上落座,笑道,“臣女方才过来时,瞧见御花园中亮堂堂的一片,走近了才发现园中各处悬着文武百官进献的花灯,也是不巧,那一日臣女因府中有事无法入宫向陛下献灯。”
十五那日王府派人往宫里头通报过,萧贞观知晓魏延徽那日身子不适,故而派了祁奉御前去诊治,祁奉御的回禀她也听过了,魏延徽是心思太重,伤了心神,心病只能心药医,她问,“魏娘子身子可好些了?”
“阿徽她好些了。”提及魏延徽,姜见玥也颇为无奈,“她是那般爱钻牛角尖的性子,也只能够等她慢慢想明白了……”
“人生岂能尽如人意,”说这话时,萧贞观的余光瞥见案几上的走马灯,忍不住自嘲一笑,“都言朕富有天下,坐拥四海,可连朕亦有看不开之时,魏娘子尚且年轻,日子还长着,慢慢来吧。”
“陛下也不过年长阿徽几岁,怎么说得自己倒像已经七老八十一般。”
“朕可不就七老八十了吗?”萧贞观玩笑了一句,颇有几分心如死灰堪破红尘的意味,听得姜见玥的心止不住下沉,暗忖道,莫非姜见黎真是陛下的劫难不成?
好在宫人很久就进来摆膳,中断了姜见玥的思绪。
“既是为阿玥践行,合该有酒。”萧贞观指着酒壶解释道,“放心,朕知你不能饮烈酒,这酒时果酒,不烈,”说着给姜见玥浅浅斟了一盏,“来,就当陪朕取个乐了。”
姜见玥一边接过酒盏,一边用目光询问青菡,她分明记得陛下根本不能饮酒,酒过三樽必然醉倒,因而极少饮酒,便是正旦、中秋、万岁节这样的大日子,也只是用掺了白水的酒应付,而今怎么竟主动饮酒了?
面对姜见玥的暗示,青菡只能愁眉不展地摇了摇头。
“阿玥,怎么不喝?”萧贞观一只手搭在壶柄上,疑惑地问。
姜见玥觑了觑萧贞观的面色,猜测她已有了三分醉意,没想到就这一会儿没看住的功夫,萧贞观已经连饮了三盏。
“臣女记得陛下从前不爱饮酒。”姜见玥没喝,将酒盏捏在指尖,任凭清澈的酒倒映出窗外苍穹上的冷月。
萧贞观笑了笑,“人总是会改变的。”
“可是臣女此次回来发现,陛下改变得已然太多,”这令姜见玥十分怅然,“陛下您,哎,何必如此自苦……”
萧贞观的酒量时天生就不好,接连五盏下肚,目光已经开始涣散,但是脑子尚且还未曾完全凝滞,“哦?变了吗?或许吧?那阿玥觉得朕的变化,是好事还是坏事?”
姜见玥沉默了下去,她不知该如何回答。
自回京以来,她发现陛下比从前勤勉,比从前自律,也比从前待自己苛刻,连太上皇都说,陛下身上已经有了些许凤临帝的影子,于前朝百官与天下百姓而言,他们喜闻乐见于能有这样的君主。
可是对于陛下自己呢?
姜见玥觉得,萧贞观的心上像破了一个洞,不知何时才能够愈合,或许用不了几年,又或许,终其一生都无法释怀。
萧贞观不知饮了多少,青菡劝不住,只得让姜见玥照看一二,自己匆匆忙忙去请尚药局今日当值的奉御过来。
姜见玥没见过如今的萧贞观,醉了的,碎了的萧贞观,一时手足无措。
“你瞧什么呢?”萧贞观当真是醉了,双目瞧着她,痴痴笑问道。
“陛下,您醉了。”姜见玥只好道,“陛下,您该爱惜自己的身子,切莫再为往事伤神了。”
可萧贞观似乎并没有在听她说话,仍旧专注地望着前方,望着望着,笑意忽然就消失了。这时姜见玥才隐约察觉,萧贞观大约并不是在看她,她顺着萧贞观的目光,转身看向身后,可是她身后只有一扇绘了花海的屏风,其余什么也没有。
“陛下?陛下?”姜见玥发觉萧贞观应是醉得厉害了,忽而焦急起来,频频看向窗外,可是青菡哪有那么快回来。
“为何呢?”
萧贞观发出一声叹息,落在姜见黎耳中,更像是哭诉。
“为何呢……”
萧贞观重复了好多遍,声音越来越低,神色也越来越伤心,她仿佛陷入了一方天地,那方天地姜见玥进不去,也唤不醒她。
“为何啊,为何你从不入朕梦境……”
等到凑过去,清晰地听见了萧贞观的话,姜见玥方才知晓,萧贞观在瞧什么。她再次转过身去看向了身后的屏风,这次目光停驻的久了一些,久到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忍不住倾身上前,伸出手去触碰。
原来并不是幻觉,屏风上当真用与底色相同的丝线绣了一道背影,若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