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酒(18)
不是我应该考虑的事了。
这句话在陈若安脑子里单拎出来过了一遍,那是谁该考虑的事?
她感觉有个高压水枪直往心里冲。
宋辞举起酒杯,透过灯光看里面的酒液。她突然笑了,没怎么给人见过的释然的笑容:“其实人啊,想成为容器太难太难,稍微有点大的经历都不好,都会变成枷锁。
“所以萍水相逢不可避免,我在别人身上找不到想要的东西,那就一直和各种人萍水相逢下去也很好。”
陈若安一直没说话,之前是觉得自己被卷入某种思考,到这里是觉得没什么能说的了。她盯着宋辞看,上扬的嘴角,她觉得这样的笑容背后是宋辞的一切智慧一切经历。宋辞说的话很值得思考,她慢慢记住,要回去好好想想。
“嘿,到这儿你也不说话,”宋辞把酒杯凑过去跟她碰杯,“问你个问题好了,你怎么看待死亡呢?”
有点突然,但给她们俩讲似乎刚刚好。
陈若安端起酒杯来喝酒,其实这个问题是不需要思考的。
“死亡,人类在死亡面前能做的只有等待,”她摇摇头,“生活没有给人太多时间去想它,所以能真切和死亡对话的时间恐怕只有垂死之际。”
宋辞倒完酒,盯着吧台上放着的酒瓶看,日本清酒,瓶子上全是日文。陈若安的话充满着陈若安的感觉。她觉得确实是这样,给陈若安来想这个问题很难有第二个答案。
好,带着冰冷理智的陈若安又回来了。
“你呢?”
“我啊……”宋辞的食指和中指很高频率的敲着桌子,好像在现想答案一样,“坦然地等待,然后把每一个角色都当成最后一个。”
陈若安很意外地看着她,这个答案,明显是早就有所感想的样子。怎么会呢?风华正茂、正处于职业巅峰的舞蹈演员,你去想死亡干什么呢?
“听你的意思,它好像离我们很近?”
她又在试探了,到今天才发现,宋辞的秘密太多太多。
“没有,”宋辞笑了,而且转过头迎上她的目光,“谁知道呢,你自己也说吧,唯有等待。”
这种干净澄澈的笑容,陈若安看了什么话也说不上来。
“你别说,这个话题还挺配这个酒的,”宋辞看着酒瓶自顾自地说,“日本作家就喜欢在作品里讨论死亡,搭配清酒。”
陈若安挑了挑眉,今晚有种被宋辞狠狠上了一课的感觉。
“喜欢看那些吗?”她问。
“没有,我就挺纳闷的,那究竟是什么样的一种文化。浸泡在那些文化中的人类,又是为什么犯下然后否认罪行。”
无关自己的话题,总算能喘过气来,陈若安和她碰杯:“但是从文学作品里找到答案可不容易。”
宋辞点点头:“是呀,太片面了。就算是日本的畅销书或者名著,用来反映一代人的思想也太难了点。”
她眼里总有种似欣赏又蔑视的感觉,陈若安看着她笑了:“看日本的作品却情不自禁发出赞叹,很别扭吧。”
宋辞撅了撅嘴,一副天真的样子。
“哎,这么大的仇恨又偏偏欣赏它的文化,纠结死啦,找不到答案就没再看过了。”
不用这么偏激的,陈若安想,但她没开口,她怕激怒犯花。
“说真的,”宋辞突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干的事是很厉害的吧。什么上天什么入水的,大国重器。”
她一副神秘莫测的表情,要不是陈若安熟知她的酒量,恐怕真觉得她已经喝醉了。
“不是什么大国重器,”她摇摇头,“小零件而已。”
虽然她有这个想法吧,倒不是说多想攀升,就是觉得还应该再走走,这里还不是最适合自己的地方。等到学校这边的事都弄完,向上面申请一个新组下来。
“别谦虚,一说你的事就谦虚。”
“真没有,”陈若安笑了笑,“不过确实,没有以前狂了点,以前敢说自己是全西北最牛的技术员。”
宋辞一脸惊喜道:“真的假的?”
“嗯……”陈若安想了想说,“这东西不好评。”
她没否认,可能因为她真不是什么谦虚的人,也可能就是想告诉宋辞吧。但她五年前的确是做了一把功臣,那次是模拟动态项目上的问题,聚集了几个单位的精英,到最后被她解决掉了。
那次奖金给的特别丰厚,全款买下了现在的房子。
不过不谦虚并不意味着骄傲,陈若安的强大与其说是一种骄傲的资本,不如说是她自己的组成部分,早就习惯了的东西自然不必隐藏也不必因此觉得高人一等。
“真好啊,”宋辞说,“还是你们这种人有本事,说‘一切为了国家和人民’出来感觉都更有底气。”
被犯花憧憬着的美好祖国,死了几万人却惊不起一点涟漪的时代的落幕,就是一个个眼前这样的人作为动力,在推动泱泱大国的复兴。
这种纯粹和强大带给陈若安一种超乎常人的沉稳,所以每每和她待在一起的时候,宋辞总能安心地送犯花离开。
今晚也许是不需要酒的。
她们又干杯。
“在你们行业,你现在就能做到这些恐怕很让人羡慕。”
“一样的,生活上就欠缺很多——枯燥无趣的。”
“喂喂喂,这不是有我……”宋辞拍拍她的肩,“可别说无趣什么的,我最欣赏能一心热爱一件事的人了。”
小孩子般的表情,却是长辈一样的语气,搭配起来有点滑稽。
一心热爱,陈若安想,从这个方面她们倒确实有相同之处。
“我会不会有一天能在电视上看到你啊,”宋辞冒着星星眼,“什么总设计师一类的。”
“或许吧,还是交给时间。”
似乎在这场谈话里达成什么共识了,总之启程回家的时候气氛又回归正常。宋辞不愿想或者回避去想的问题还是不必想,陈若安的问题则被一层膜包起来。
刚回到家就收到学校的邮件,假期后工作接踵而至,陈若安看着电脑屏幕沉默地想,也许回归正常就是最好的结果。
本来就没有继续往前走的底气,巧合一样,走过去就会被那人弹开。转念一想,这也不失为一种默契吧。
第15章 软着陆
这年,是宋辞事业的丰年。
她对这件事的感知大概是粉丝突然增长,演员通道变得水泄不通。她发现自己没办法给所有人签名了,那些信件塞过来,一次巡演积攒下来的恐怕要看一周。
半年下来,第二次全国巡演都已经在筹备了,舞剧的票还是会在刚开票几秒内就被一抢而光。
她享受这种感觉,不仅仅是更多的观众、更多的评价和建议,她享受爱意奔涌而来的感觉。
职业或者性格决定着,在人生的大部分时间里,宋辞都是孤独的,但她却更加渴求陪伴。于是和另一个孤独的人牵起手来,变成时而相交的两条线;于是沉醉于来自四面八方的爱意,沉醉于下车时垫在上方的手掌和藏在后备箱的玫瑰。
这可能真不是什么好事,但一生又能有多长呢?
春节假期,陈若安只回去了三天。三天后又匆匆赶回南安,她的三个学生已经顺利毕业,剩下的就是一些手续交接,不知道所里是什么打算,总之上级很支持她回来,甚至很多形式上的东西都一笔带过了。
那时陈若安就已经预料到,上面可能要有大的动作了,而她所构想的“自己申请一个项目”这件事,恐怕要被迫耽搁掉。
和她设想的几乎一样,刚回到所里的第一个周一,上面就召开了一次秘密的会议。“就2·04文件召开的紧急会议”,在场的除了几个高级干部,还有一个陈若安感觉有点面熟的男人。
会议很简短,但是信息量很大。简单来说,在现在的七位一体化战争中,军方不得不依赖于高性能的指挥系统,让几个甚至一个指挥员操作所有无人战斗装备,而这件事需要新的机器语言体系,以屏蔽敌方的干扰,同时做到高机密性和操作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