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玦(202)
诸多画面从脑海浮光掠影而过,每一幕都是他想抓住又抓不住的,也就在命悬一线的此刻,萧凤卿才猛然发觉,自己这一生其实活得很无趣,他心心念念都是复仇,可眼下他命都快没了,他的仇人还依旧风光无限。
毋庸置疑,他是遗憾的,可除了遗憾,他赴死前的心情竟还有点诡异的轻松。
整整二十年,从记事起,他就清楚自己是为何而活,他明白自己的性命是牺牲了多少人换来的,所以一刻都不敢轻忽,更不敢恣意妄为,其实他很累,但没有一个人真正在乎过他累不累。
萧凤卿不无嘲讽地想:英明一世的镇北王倘若在天有灵,知道他唯一的儿子被狼给吃了,还不晓得会不会气得在阴间掀了阎王殿。
胸前的重量陡然一沉,那头母狼倏然弓腰低头,朝萧凤卿张开了血盆大口,腥臭的风喷洒在萧凤卿苍白的面孔,置身狼嘴之下,他的唇角却若有若无地挑起了一丝笑。
目睹这险象环生的情形,沈之沛吓得肝胆俱裂:“萧凤卿!”
他箭步冲到坡地下想救出萧凤卿,可又有两匹狼如影随形地缠上了他。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燃着火球的箭矢忽然流星一般自他眼前嗖地飞过,尔后不偏不倚地射穿了那只母狼的肚腹,母狼仰起头痛苦地厉嗥一声,随后被箭的惯性弹到了远处,点着火油的箭在它腹部迅速烧起了一团火,被剧痛折磨的母狼四处乱窜,混乱间,它携带的火苗也烧到了其他狼的身上。
火箭离弦,狼声凄厉。
正打算认命受死的萧凤卿骤感胸前一轻,紧跟着,有灼热的火风从他眼前飘过,伴随着各种细碎的惊呼声,似乎是受到某种预感的鼓励,他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倏忽就睁开了自己的双眼。
然后——
萧凤卿就再也没办法挪开自己的眼目了。
坡地上,身穿绯色骑装的女子眉眼明艳、英姿飒爽,高马尾在晚风中扬起根根分明的弧线,一日之雅,她单薄的背影笼在一团绚烂的霞光里,仿若就是从那轮斜阳飞出以天人之姿降临到他身边。
第89章 那一箭,射中了他的心
“嗷呜——”
在落日余晖即将被地平线拖入永夜之际,凄厉的狼嗥振聋发聩,连回巢的鸟雀都顾不得眷念旧窝,一哄而散。
那只着了火的母狼没过多久就咽了气,死状极其可怖,浑身的皮毛都已被烧焦烧卷,发出阵阵糊臭。
见状,其他的狼厉嚎着夺命奔逃,可惜,火球穷追不舍,它们上天入地求生无门。
萧凤卿奄奄一息地仰躺在坡地下,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痛,但他仍旧执拗地偏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黑马上的女子。
日薄西山,晚风撩起她漆黑的发丝,朱红色的缎带于瑰丽云霞间婆娑起舞,她的面目隐藏在混惑的光线之中,唯独一双凤眼清澈澄亮,仿佛是启明星在为他这个沙漠迷途的旅人指引方向,照亮他的归途。
那一瞬的萧凤卿,尝到了此生从未有过的欣喜,似乎所有的疲惫皆在那双明亮清透的眼中找到了慰藉,连带着灵魂都有了归属。
宛如一个美丽又缥缈的梦,透着丝丝缱绻。
四面都是火光和豕突狼奔的黑影,萧凤卿却失心疯地觉出了一种岁月静好的滋味儿。
他是经年活在暗狱的恶鬼,捕捉到一丁点光,就再也舍不得放手。
晏凌那一箭,射中的不仅是狼,还有他的心。
回雁山这批恶狼的数量之多超乎想象,放眼整座平原,入目全是在烈火中打滚的郊狼,凄惨的狼嚎惊天动地,给人置身炼狱的错觉。
有一匹灰狼瞧见萧凤卿一动不动,四爪刨地呲牙低吼了一声,然后纵身一跃,目露凶光地朝他喉结处扑了过来。
腥风罩面,恶臭扑鼻,萧凤卿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微微笑着,泰然自若地迎接死亡。
贺兰徵居高临下俯视着那满身是血的男人,兴味地挑起眼稍:“王妃,你家夫君怕不是脑子被磕坏了?”
晏凌冷冷一哼:“不知死活!”
也不知她究竟是在说人或是狼。
贺兰徵勾唇道:“本殿这就派人救宁王。”
“不必了。”
晏凌陡然清叱一声,下一刻,她座下的膘马便犹如初初脱缰一般朝坡地飞奔疾驶而去。
贺兰徵怅然若失地凝望着那道纤细身影,半晌,低低叹息:“宁王还真是好福气。”
膘马体型健壮、脚程极快,扬起马蹄高高飞跃,电光火石间就已来到了萧凤卿身前。
晏凌长刀出鞘,手起刀落,一道极亮的刀芒从萧凤卿胸口片过,灰狼甚至都没来得及凄嗥,它肥硕的身体早被晏凌毫不留情地劈成了两截,一蓬蓬温热的血尽数洒在萧凤卿颊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