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病秧子夫君和离后(56)
从听到裴行阙出事一直到现在,梁和滟一直都冷静至极,因为没什么多余的感情,所以分析得失利弊,个中缘由,直到此刻,她心里终于有一点波动,不是悲伤,是一种莫大的恐慌。
她看着裴行阙,讲话第一次带出点微不可查的颤音:“他还活着吗?”
太医抽出一点精力来回答她:“失血太多,脉象细弱游丝,沉乏无力,滞涩不通…难说。”
窗外又是一声惊雷。
第27章
裴行阙懂一点医理, 如他自己所说的,久病成良医罢了。
他这些年来生过许多次病,受过许多次伤, 也和那大夫打过许多次交道。他从才来这里、楚音未改的时候,就支着头, 看他垂头给自己把脉, 他第一次来时,两鬓犹黑,胡须不长, 一直到现在, 初有老态。
只是他在最开始几年, 从来不敢与裴行阙搭太多话。
裴行阙那时候是个大麻烦, 身份敏感, 皇室不喜, 权贵世家都不敢沾惹, 遑论一个辛苦活着的市井小民。
他从老太监死后, 就一直很懂看人脸色。他晓得这个, 也很感激大夫——他虽然冷淡,但从没坐视不管, 眼看自己病死。
甚至在他提出,要买下那药材的时候,裴行阙恍惚间, 觉出一点温情。
他在那一刻有不切实际的奢望, 以为自己在这里也能活下去,以为在这里, 时间长了,也能攒出些寡淡近乎于无的温情。
直到他又来为他诊脉。
裴行阙抬眼就意识到那个药童的不对劲, 他下意识要收回手,却被牢牢按住。
他抬头,看见一双被恐惧填满的眼睛。
裴行阙没再收回手。
他小心翼翼,不想连累谁,只用眼神示意长随,要他躲开。
一直到那假装药童的杀手抽出匕首,那大夫都紧扣着他手不放,裴行阙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活着真累,干脆就被刺死算了。
只是刀锋划过,要刺入胸口的时候,他还是有一点想梁和滟。
他猛地后撤身子,那大夫都被他拽德一个趔趄。
他为了装病喝过太多伤身的药,此刻步子也虚浮,一只手又被那大夫抓着,躲得有些力不从心,他用另一只手断续拎起几样东西,朝那杀手砸过去,侧身躲开的时候,还不忘顾及扯他的大夫。
他看得出那杀手似乎并不想向他下死手,又有意叫自己看见他的脸,裴行阙一边躲闪,一边想着究竟是谁,这样大动干戈地要杀他。
而那大夫终于撑不住,在那杀手离他们越来越近的时候,猛地把裴行阙往前一推,自己则大叫着要逃出去。
杀手抬了抬脸,手里的匕首抛出,冷刃擦他脸过,刺入那大夫胸口,裴行阙撑着手臂,要站起来的时候,刀锋已经抵上胸口,他抬腿顶住,要把人踹出去,但刀尖已经刺入皮肤,鲜血流淌,他力气被卸下。
他有点无可奈何地想,再晚几天就好了,等他完完全全停了那损耗肌骨的药,再对上这杀手,至少不会这么狼狈。
十岁后几乎再没听过的楚音荡在耳边,依旧熟悉,在那一刻,却叫人齿冷:“殿下挡了二殿下的路,要怪就怪自己命不好罢。”
他唯一同母生的弟弟行五,听他讲起二殿下的时候,一阵恍惚。
直到那匕首又刺入一分,他才后知后觉,想起这所谓二殿下是谁。
父皇曾经讲,要和母亲一生一世一双人,但她有孕后不久,身边的宫女就自荐枕席,而父皇也坦然消受,那宫女不久后封嫔封妃,和母亲一样有孕在身,又一前一后生了皇子,自此压制母亲许多年。
母亲后来常觉得,是因为怀了他,才会叫父皇被人勾引去,因此并不像疼爱弟弟那样疼爱他。
也许说疼爱也太勉强,裴行阙不太愿意承认,但他晓得,母亲其实不怎么喜欢他,对他也不太耐烦——他沉默寡言,并不如那宠妃诞育的二皇子聪慧可人,惹父皇喜爱。
他的长随已经缩在角落里吓得浑身发抖,而他一手抓着那匕首的柄,不叫刺入更深处,一边顺手拎起桌上瓷器,朝身前人头上掼去——甚至还有闲心,去回忆完这一点散碎的旧事。
屋里的打斗声终于引起外面人注意,错乱的脚步声响起,那杀手看他一眼,一跃而去。
手指逐渐冰凉,裴行阙疲惫至极,合眼之前,偏头恰看见那大夫侧倒在地上,抽搐过最后一下。
没了气息。
他曾经以为的一点温情又荡然无存,天地白茫干净,于他而言,仿佛只剩一个梁和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