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冰记事(176)
这便是当初乌满与王虎串通蛊惑皇帝时,皇帝自以为的一桩举手之劳,自以为向屠阳城洒出的一点甜头,由于在皇帝本人心中这根本不算什么,所以哪怕他后来清醒,也不曾提起,直到现在。
薛云直也是一脑门官司的模样,“现在,我们必须要搞清楚,屠阳城主张修这条水渠,除了缓解城内干旱,究竟还有没有旁的目的。”
“当然有了。”
众人面面相觑,都在找,是谁在说话。
冰流的眼神越过客厅,望到了那个始终对窗而坐,不不语的女人。
“修建水渠是假,借此机会以巨量炸药使堑江改道,到时候整个天下的格局都会改变,或许一半化作泽国,或许一半寸草不生,要死很多人,或许是所有人。这才是聂禛的目的。”
右司副自榻上起身,缓缓踱步过来,目色无波。
“神女、彩石、修炼和信仰,都只是手段。你们先前阻拦观蝉局得到的凤冠,六座城里埋下的炸药,都只是聂禛的后手罢了。”
第93章 从头道来
聂禛的第二个梦。
梦中的他已经不是那不大点的孩童,已经长成了少年模样。
一些被口述的历史和自己的记忆都以梦境的方式光怪陆离地折射,交叠在一起。他梦见自己十六岁,却站在自己还未出世的一个场合。
听说前年那场灾祸,天上落下的石头已经被城里最好的工匠打磨得光滑透亮,是可以作为奇珍进献给君主的水平。
事实上,祖父和父亲也是准备这么做的。
今日他们就在为进贡礼物一事的细节进行商讨,梦里的他站在房间角落,也算参加。
然而,他不被允许说话。
并不是命令的禁止,只是
“禛儿,你觉得呢,可还有要补充的?”梦中的父亲是年轻时的模样,却有着不符合年岁的低沉声音。
少年直接打了个颤,他的父亲是这座城里待他最苛刻的人,也是他最怕的人。
但他还是决定,说出自己心中的想法。
“我觉得,我们不该向南晋皇帝进献什么宝石了!”
“什么?”
他的双手紧握成拳,城中是这样的境地,这么多年,谁会不愤慨?谁会不“这么多年来,我们贡献了多少,又得到了什么回报?”
他预感自己在这场梦里可能又会挨揍。
屠阳城中的百姓都说城里有一位爱民如子的英明城主。
可只有聂禛知道,做城主的儿子是什么滋味。
他的父亲将自己全部的感情和斗志都留给了这座城,回到家中,他习惯将将不满与郁郁都发泄出来,发泄到他最亲近,也不会反抗他的人身上。
但是父亲这次没对他动拳脚。
聂禛抬起头来,却见到更惊悚的一幕。
他的父亲,他父亲的父亲,面孔重叠起来。
他的父辈,父辈的父辈,所有为这座城奋斗过、操劳过的先辈,声音在此刻叠合起来。
有一千万个声音用不同的声调说出一样的话。
“整座城危在旦夕,祖先父辈的功勋即将被淹没在黄沙之中。”
“你只是这世上最微不足道的一个人,生长了这么多年,依旧半点不能为城中做些什么,又有什么资格驳斥我们为了城民作出的努力?”
聂禛被凶出了血气,红着眼睛,据理力争道:“南晋早就不是当年的晋了!他们保不住自己,更保不住我们!对着那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上位者努力,又有何用?”
父亲和祖父的脸在来回交替着,两只如同鹰爪一样的手钳住他的肩膀,仿佛已经穿透了血肉。
“好、好,南晋无能,北瓯不可信,你的长辈们做出的都是错误而愚蠢的决定。那你觉得又该怎么做?!”
聂禛被逼仄到墙角,此时可笑地想着,这么多年,没一个人能解决的问题,如今偏又知道来问我了?
“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做不了!干脆都死了算了!”
“死”字仿佛是个可怕的咒语,让面前本就已经形同怪物的结合体再度幻化,狰狞如同恶鬼。
血肉和枯骨组成的拳头在向他招呼而来,聂禛终于惊醒。
陪伴在他身边的,依然是那个姑娘。
聂禛自然而然地抓住了她的手肘,沙哑问道:“河道那边怎么样了?”
“已经开始收尾了。”
聂禛皱眉,“开始?不 要加快。他们会阻挠我们的。”
“既然如此,公子又何必将水渠竣工的消息奏报给朝廷?”
“朝廷?不,朝廷是没法子阻挠的。”聂禛轻笑出声,“我是担心,我爹他们。”
他近来梦境越来越多了,焉知不是自身也受到了那些陨石的影响。
他担心在看到结果之前,他的精神会先一步崩溃,终日陷入由先辈们骨骸搭成的无尽梦魇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