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冰记事(5)
甲等客房的门开了一隙,屋中人片刻察觉,随即房门便被重重阖上。但只这一隙间的一望,已是这一路跟随中她难得能望见他的正脸。
他很狼狈,在她眼里却仍旧风骨无碍。
被两人押着回到楼下,她始终不肯说出自己身份,却是娓娓道来一个故事
在金陵那楼阁婉约缠绵、宫殿金碧辉煌的南晋皇宫内廷中,住着许多毫不起眼的低位宫嫔。
她们因年轻靓丽而被采选入宫,却因为这脂粉队太过壮大,她们大都没有封号、没有恩宠,甚至连皇帝的面也没见过。
这些低位宫嫔中,便有那么一位略通诗书的,愁绪偏也比旁人多些,终日在这寂寞宫廷中,十分哀怨难挨。
为方便讲故事,姑且给她取个小名唤作璧娘。
有一日,璧娘发觉自己身边的姐妹都比往日兴奋起来,于是便听她们说话。
她们说,陛下命画院中的御用画师们入宫为她们这些低等嫔御画象。
她们说,原来陛下的恩德也会洒向这宫中最哀怨的角落,让她们的人生也终有了些来日可期。
她们说,纵然见不到陛下,好歹能见个新面孔也是好的。
那个顾影自怜的璧娘心中没有姐妹们那般雀跃期许,却也微泛涟漪。
画师入宫画像那日是落英缤纷的暮春,璧娘穿着合乎身份的宫装,正由一位年轻画师仔细画着。
周边围观者不少,宫嫔们窃窃私语。
这位画师真是年轻有为,不似为自己作画那位,是个老头子。
听闻这位画师姓顾名秋野,在画院中资历尚浅,故而还没什么名声。
顾画师当真是丰神俊朗,竟还有五六分肖似那号称样貌金陵第一的赵家公子呢。
那么多嘈杂的声音,璧娘却不甚能入耳。她耳边唯有微风,有鸟语,还有那位画师的温细语。
“娘子的左肩有些靠后了,请您稍微 娘子?”
璧娘回过神来,目光还停留在年轻画师的脸上,毫不避忌。春日都那么短暂,能见到顾画师的时光便更短暂了。
她只是宫廷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女人,连听到名义上的夫君传来的一些消息也要卑微的感恩戴德,此时却生出了千万分的勇气,只为多看她喜爱的男子一眼。
顾秋野,真是个好名字。只在心中默念着,她便能想象出那一片金黄的秋日原野,两个无拘无束的人,奔跑嬉戏,最好是他和她。
可如今不是秋日,他们今世的缘分也只够今日这一会了。
她终于收回目光,调整了身形,却听一阵簌簌,屋外女子们惊呼。
这该死的春风,好好的画,画了一半便被吹落的花瓣搌了。
“这 这幅画不能再用了,恐怕要为娘子择日另作。”
见他懊恼模样,她心中跟着一抽,缓缓起身步到了他身边来。
那画绢上的女子已然有了形貌,只差衣饰上一些细节未曾丰富,如今那墨迹未干处却被数枚花瓣所搌,留下了些突兀的墨痕。
她在心底自然是窃喜,轻声问道:“这幅未完之画可以留给我么?”
那阵没来由的春风给了她无限的灵感,自那日后,顾画师又入内廷两次,作画过程皆不顺利,不是被茶水泼了画绢,便是被鹦鹉叼走了画笔。
他又能如何呢?只能一笑置之。
第四次画画像的日子定在六月初八。
可顾秋野没有来。
第4章 难得有情
六月初八,顾秋野没有来。
璧娘心有戚戚,却相信他不会失约。
居于深宫,位分低下,她很难打探一个人的消息。
别的姐妹欣赏过顾画师的美貌,荡漾个几日便也转而继续甘为寂寞宫花。
可璧娘不同,她的心中有团火在烧。
内廷消息闭塞,可一些举世皆知的家国大事,还是能够知道的,比如,数月前西夏国主点名要赵亭秀与西夏公主和亲,和亲队伍就在前几日自金陵出发了。
先前有人说过,顾画师的样貌与赵公子有五分相像呢。
难道,是帝后不舍得赵公子前去和亲,才寻了个相貌相似之人顶替么?
明明只是虚无缥缈的猜测,在她心中偏偏就膨胀成了十足的信心,事实就是如此。
一想到顾秋野不知受了何等威胁,要替人和亲,一路上还不知有多少艰难险阻,她那莫名的勇气便又升腾起来,再难抑制。
于是
李藏听得瞠目,终于忍不住打断她,问道:“所以你、你是偷溜出宫的那个宫嫔?”
她未曾回话,情绪倒是比先前更平静了些。
就算她未曾回话,这答案也是昭然若揭。
她便是璧娘,璧娘便是她。
冰流反倒向李藏发难,质问道:“她跟随和亲车队这么久,你竟半点没有察觉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