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冰记事(53)
冰流依旧是紧绷着一张脸,似乎并未因石殷所说的话而搅动心绪。倒是李藏,心中激荡,压抑不住怒火,想要直接上前给石殷个了断,却被冰流拦住了。
石殷阴恻恻的干笑了两声,继续道:“我知道,上面要我这张嘴再吐露不出半个字,而阴者司要取人性命,最不需要的便是依律法定罪。二位阴司使大可不必问出这等冠冕堂皇的话,不过是几个女童的命,能值什么?可知先前战乱的年月里,几个铜板就能买个孩子,这女孩的命啊,就更贱了 ”
李藏怒斥道:“现在不是战乱时候,水车镇上原本安居乐业,唯有你这又蠢又坏的奸邪,迷信邪术,在此作恶,平白害了无辜孩儿的性命,如今还要狡辩!”
尖利的笑声在广阔的大屋中来回蹿,石殷笑得比方才更加瘆人,挑眉望向他们二人,仿佛一条老辣的毒蛇在望向两个向他挥舞树枝的孩童。
“证据确凿,看来,已经没有继续对话的必要了。”
冰流本想再问个清楚再拿人,可石殷一味诡辩,已经被 迷了心智的人是不会有正常逻辑的,他们也就无须再同他多费口舌了。
马车早已在水车镇外等候,只要将石殷押上去,便已经算是完成任务了。
冰流抽出短剑上前,李藏亦跟上。
石殷感受到了危险来临,想要溜走,却被冰流狠狠捏住了肩膀。
他以为二人要下杀手,终于急着再说点甚么,于是高声道:“现在不是战乱时候,难道世道就变好了吗?世道或许平静,然而人心 ”
石殷回过头来,一对深灰眼珠在夹杂褐色杂质的眼白中,直直瞪向冰流,阴邪至极。
“是亘古不变的丑恶啊 呃啊!!”
冰流慌神的瞬间,李藏已经在石殷另一边肩膀上狠狠一错,骨头碎了。
石殷先前醉半宿,如今终于被剧痛唤回了神智,不再说那些故弄玄虚的话,咬牙切齿道:“二位阴司使可曾想过,这些女童根本不是我抓来的!”
李藏道:“知道,是你的好儿子,好孙子们偷来、抢来的!”
“并非 并非全部!是她们的父母!”
石殷话未说全,便已只能在剧痛之下喘息。可他的话却仿若一道霹雳,直劈开一个十分隐秘的疑团,内里是污黑、发臭、没人想要知道、知道的人也装作不知的真相。
“送她们来这里被剜心取血的,是她们的血亲家人!”石殷伏在软垫上,声音呕哑如同破锣,却还是要一字一字的告诉他们,“不仅心甘情愿,甚至趴在地上捡被撒出的钱时,还十分开心呢!”
李藏想也不想,直接道:“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她们 可都是女孩!不过是 女孩罢了!”
不过是女孩罢了,不能下田也不能经商。
不过是女孩罢了,将来嫁了人便是别人家的媳妇,不能传递香火。
不过是女孩罢了,还不知将来能许什么样的人家,得多少彩礼,倘若少了,不仅不够给兄弟娶媳妇,连养活到这么大的吃喝穿花销用都抵不过。
是女孩?养不起,干脆杀了算了。
溺死,扔进婴塔,银针扎进她的头颅。
这样也算是为这孩子好,教她来世莫再投胎入这不喜欢她的人家了。
反正都是要她死,扔到荒野中和将她送给老太监,也没有区别。
石殷无须再明说,冰流也已经了悟了。
为何新安府对接连丢失人口的大案不闻不问?为何治下如此不太平,范敬安都镇长之位依旧稳坐?为何七户人家焦灼寻亲的寥寥?为何夏嫣儿也
冰流心里发狠,一发力,石殷一声沙哑的喊叫,左侧肩骨也碎了。
可是她明知,这不是石殷一人之罪。
还有夏嫣儿
她忽然想到了夏嫣儿,忽的一激灵。她怎么忘了!
夏嫣儿丢失的孩子,是男婴。
她赶忙厉声问道:“你只杀了七个女孩?没有男婴?!”
“呵呵,我要的是阴体,要男婴做什么?”肩上又是一阵剧痛,石殷 道,“我已到如此地步,有必要再隐瞒这八分之一的罪孽吗!”
是啊,前七个都招了,石殷没理由隐下第八个。
一个月连丢两个婴儿,夏嫣儿住处的抽屉中藏着的竹囊,失魂落魄的范二公子和他身上佩的
她早该想到这之间的联系了!
可倘若真是这样的话 夏嫣儿岂不是性命堪忧?
事不宜迟,她松开了手,向李藏道:“这里交给你,我要赶去夏家。”
李藏就等她这句话般的,默契点头,“好。”
冰流一脚踹开房门,手持刀枪的家丁如同惊弓之鸟,纷纷后退两步,却不愿放她离去。
天上一道闷雷,冰流抬头,方才与石殷对峙过于专注,竟不知外面已是改换了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