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冰记事(70)
不多时,龟公搬来了一个大鼓,众目睽睽之下,冰流绕着鼓走了一圈,却又道:“再来个琵琶吧。”
虔婆吸了两口烟袋,耐心已经耗费光!血盆大口一张,便要赶客了。
“我来弹琵琶!”
忽而门口有个娇柔的声音,原来方才龟公去搬鼓动静太大,院里不少姑娘都听说来了位会跳剑器舞的师傅,于是纷纷前来围观,其中就有正在练乐器的,恰巧就站出来为冰流演奏。
冰流向琵琶女问道:“会奏《剑器》么?”
在座皆摇头,如今这年代,会舞剑器的人很少,会奏《剑器》乐的就更少了。
“《从军行》呢?”
“《从军行》会!”
于是琵琶奏出了塞外之音,鼓声雄浑古朴,舞姬终于举起了手中双剑,开始浏漓顿挫、声动雷霆的舞蹈。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今有宁氏冰流假扮舞姬,眼神凌厉,剑锋如虹,却是与传说中的公孙大娘剑器舞毫不相关。
连教坊司都失传的剑器舞,冰流当然是一点都不会。
她只是恰巧会舞蹈,又会用剑杀人。
身段在,气势唬人,剑招又是实打实的,她就是这样糊弄,虚张声势,凭她对这个官府部门的了解,如今有真才实学、为了传习技艺而在这里的师傅也不多了,她应该可以蒙混过关。
一舞过后,屋内沉默了片刻,司乐第一个露出品味欣赏的神情,那意思,这项失传已久的舞蹈,他懂得。
这时一位舞师才忍不住问道:“不知姑娘师承何人?”
“家师曾在遏云社中担任教习,但这舞不全是她所传授,是我考据遏云社中所藏史料,在家师指导下,半还原、半创作而出的。”
这当然,都是编的。
这下,观众皆发出了然的喟叹,遏云社是京中最有名的舞社,能出这么一个会跳剑器舞的奇才,亦不为怪了!
自多年前教坊司随着朝廷一并南迁,教坊司中姑娘们的歌舞也渐渐朝着软玉温香的江南风格发展。
起初那些年,北方迁来的达官显贵很是吃这种万千娇嗔的风格,近几年又大多厌烦了。
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们总是喜欢点新鲜玩意儿。
于是教坊司才会琢磨着,请几个会健舞的师傅教习,让司中的女子都走一走复古路线,学起我朝在北方时流行的豪迈奔放之姿。
于是司乐大人点头,冰流被留了下来,安置在彩楼的后院,一间小房间。
亦日,管事妈妈们便按照司乐的吩咐,分批将宜春院中的学艺女子带到冰流面前。
“剑器舞是很考验根骨和刻苦的,并不是所有的女子都适合学习,首先,十七岁以上的姑娘,已经不适合了。”
这样,留下来的女子都是至多十六岁的孩子。
隔天,剩下的数十个女孩子又来,冰流又道:“从前学过两样以上软舞的,不大适合。”
这样,又有近一半已经精通软舞的姑娘被筛掉了。
“学剑器舞,若曾习武,自然事半功倍。”
又隔了两天,冰流这样说着,亲自去摸每个留下的女孩子的手与臂膀,精确无误地只留下了那一个,年纪十六,未曾学过软舞,曾经习武的姑娘 邢梓双。
其实早看过暗档里的那副画像,冰流早在第一日邢梓双在门外围观时,便已经认出她了。
只是这怡春院中的女孩子都是新入教坊司不久,心思未定,极易有想不开者、不服管教者、与外人互通消息而逃跑者。
所以比起烟月坊,怡春院戒备更加森严,那主廊两侧的小阁子,每个都有专人看守,非在教习课业时间绝对不会轻易打开。
非在教坊司籍册中的人,绝对没有机会与在籍者私下见面,外面聘请来的舞蹈教习也是同样,唯一的例外,是挥金如土的客人。
所以冰流只能用这样的办法,一步一步地将邢梓双收为自己的关门弟子,才好进一步地与她接触。
就在圈定了这唯一一个弟子的隔日,邢梓双被送到了舞室,室内只余冰流与她二人,但门外时刻有一个不苟笑的姜嬷嬷守着。
冰流已经被虔婆告知,自打两个月前被送入宜春院,邢梓双就是最不服管教的那一个,且她虽年纪小,身上却有力气,先前一次想要直接硬闯出去,竟将两个龟公推下楼去,一个嬷嬷手臂上被咬掉了一块肉,幸亏这位姜嬷嬷先前也是学武的,才有力将她制伏。
后来,邢梓双当然为她的逃跑付出了代价 被禁闭在斗室中十日,还要受戒鞭,姜嬷嬷每挥一鞭,就会问一次“还逃不逃了?”,直到邢梓霜受不住说了不逃,那一日的饭食,一碗粥才会被放到她疼痛匍匐的身躯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