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春(155)
帷帽本就遮了不少光,到了楼内更是昏暗。纪平乐理所当然去了上座,不急不缓地卸下头顶的重物,方才回他:“不过是府邸的日子无趣得很,挑些人服侍着。”
官员见状一惊,低声道:“殿下,可不能摘了帷帽啊,这外头的人都看着……”
“有何不可。”
皇室踏足贱地传出去不好,她只是冷冷扫过去一眼,官员便不再出声。
纪平乐打量过楼内一圈,直截了当开口:“本宫要找人,那人必定还在教坊司中。是去年这时候被送进来的,唤作胡清茄,年岁大概是十五六。”
“这……”他的眼珠藏在低头的阴影中转动,似乎从无数人名中竭力翻找,终于抬头回答,可言语并不那么如人心意,“是有这一号人,不过她是罪臣之女,又不通曲乐,恐怕不能服侍得殿下尽兴。”
“本宫说要她就是要,不容拒绝。”
官员只好带着她朝胡清茄所居之处走。
教坊司内除却官员皆为贱籍,为皇家歌舞卖笑之所,上上下下更是惯见风使舵。礼部员外郎午门斩首,男丁发配边关,女眷悉数送往教坊司。
胡家女眷拥挤在一处寒冷的小屋,杂乱无章地摆放着衣裳用品,却空落落的不见人的踪迹。
“此刻她应当在洒扫,微臣这就将她寻来,还请殿下稍等片刻。”
官员带着人呼来喝去越走越远,纪平乐跨过门槛,在屋内打量一番,终于在角落里发现偷摸着翻书页的胡清茄。
她蹲在窗户下,借着不可多得的光线,眯着眼皱眉翻手中不知名的书页,丝毫未察觉有人进来。直到眼神的光一明一暗,她才意识到站在自己面前的纪平乐。
胡清茄猛的站起,下意识将手中的书卷藏于身后,涨红了脸:“我、我马上就去干活!”
这是胡家最小的女儿,算是纪云宴的表妹。
胡家在陵安城算不上大族,许多宴会能参加,却并非中心。胡清茄又不爱热闹,常常推了宴会窝在家中读书,是以纪平乐上一次见到她,已经是很久以前了。
小姑娘长久居于教坊司,未作精细打扮,干的又是粗活,头发略有些凌乱,可模样仍旧不错。
纪平乐先开了口:“你知道我是谁吗?”
胡清茄不语,只是摇头。
“我是长公主,你表哥的姑姑。”
“表哥”二字溜进耳朵,她一怔,忙问:“我听坊中人都在穿,我表哥被废了,可是真事?”
“昨夜被废,今晨昭告天下。”
胡清茄“啊”了一声,耷拉着脑袋沿墙根缓缓坐了下来。
纪平乐朝她身边靠几步,蹲下来与她平视,余光扫到她手中书卷的名字,缓缓道:“陛下重病在床,我也终于有机会把你们接出来。”
少女的眼睛亮了一下,纪平乐斟酌片刻,接着说:“你姑姑胡婕妤也还活着,可惜甚至不大清醒,还须医治些时日。我可保你的亲人们衣食无忧,不用再过任人凌辱的日子。不过我知道,你的志向并不在此。”
胡清茄默默捏紧了手中那本《尚书》。
“替我做一件事,我送你进宫在皇后身侧侍奉,再择了个好时机去六尚局。凡事都要一点点来,有人肯赏识你的才华,自然会用你,还不怕进不了朝堂吗?”
纪平乐声音平静,但于她而言,却是一个很难拒绝的诱惑。
贱籍是无法做官的。
她的梦想在家族府邸被查抄,自己被送进教坊司没入贱籍的那一刻被狠狠摔碎。
而这一日,有位高权重者站在自己面前,说可以助她一臂之力。
胡清茄双睫颤动,坚定点头:“长公主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学一个人,纪云宴的生母。”
……
事情谈妥,纪平乐先行离去。
马车仍然停在门前,未曾动过。她却立在那里,将要上车前意味深长地回望了一眼阁楼。
侍女说:“奴婢会留心着教坊司的人。”
“找个肯替本宫做事的,现在这位留不得。”
第114章 花丛
纪平乐带着胡清茄到凤仪宫的那一日,已是十一月。
邵三早就走了,不久前他的侄子送来陵安城为质。柳双娥一边顾念着前朝,一边处理后宫事务。
纪平乐到时,她方才上妆,可难掩眼下的乌青。
殿里没有外人,胡清茄已换上了新衣,一双清澈的眼睛直直望着柳双娥。她很适时宜地上前,不等柳双娥开口便请安:“罪臣之女胡清茄见过皇后娘娘。”
柳双娥搁下手里的铜镜,转身打量着她的面容,不知满意与否。
纪平乐有些惋惜:“可惜她的眉眼并不像秋水,只是短时间之内,再也找不到比她更像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