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春(33)
嘴里的面疙瘩配着蛋壳,味同嚼蜡。她机械地咀嚼着这碗面,自家爹爹的脸上堆满笑容,自己却怎么也笑不起来。
身侧的昭溪咯咯直笑,她回头用视线安抚片刻,再转过头来,已经满眼泪花。
柳双娥用袖口擦一擦脸上的泪珠:“我想娘亲了。”
“就这么难吃吗?”
他接过筷子尝了一下,的确味道欠佳。
女儿的眼泪还在流,他弯下腰来不知怎么安慰。
在她生命中,娘亲被乳母和二姐替代,与生母的生命轨迹,未有重叠。
然而人人都有娘亲,只她没有。
稍稍长大一些,她曾私下里问过:“为什么别人都有娘亲,我却没有?”
柳安闲不知道怎么安慰,也不太会骗人,只能回答:“你娘去了很远的地方,但她一直保护着你。”
有了第一次询问,就有了第二次、第三次。逐渐地,她从兄姊和父亲,以及上了年纪的下人口中,零碎地拼凑出了生母的模样。
说是拼凑,也就只是个大致轮廓。
姓乔,曾经是个行走江湖的侠女,为人十分仗义。
柳安闲喃喃道:“的确难吃。可你娘她也不会做饭,即便她回来也没法儿给你弄碗好吃的呀……”
“如果娘亲在就好了,”柳双娥把眼泪擦干,偏了头,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许久才恢复了寻常的气色,“谢谢爹爹给我做的面。”
“你大哥大嫂也不在,难得这么孤单,”他摸了摸女儿的脑袋,见她心情缓和下来,也不知怎么办,只能愣愣道,“许多人送了贺礼来,我去瞧瞧松雪清点地怎么样了。”
他飞速跨过门槛,却见檐下立着的青色圆领袍少年,以及少年身后跟着的玄色衣衫小太监。
方才还手足无措的柳安闲,神色更加难看,却只能强打起笑脸:“见过太子殿下。今日前来,有何要事?”
这次及笄礼,因着陛下的旨意,他并未给纪云宴递函。
纪云宴深知自己是不速之客,言语之中颇为平稳:“我来给郡主送生辰礼。”
柳安闲这才想起,上次二人相见,纪云宴二话不说就把自家庭院的桃木折了。
如今一旬过去,也不知他到底雕琢出个什么新鲜玩意儿。
“老幺清醒着,见你没有问题,”他走出几步,却又迈回步子,交代道,“她坐在窗前,你不必进去。”
“多谢大人。”
纪云宴带着身后的玄成行至窗前,她一只手撑着后脑勺,双眼放空,不知在想着什么。眼下的泪痕已干,但双颊仍有斑驳之迹。
桌案上的碗还冒着热气,他从玄成背后的书箱里,取出一个细长小盒。
小盒并不华丽,以纯色为调。纪云宴轻轻拍床,嘴角勾起一抹笑,唤道:“双娥?”
柳双娥回过神来,一只手下意识又擦拭脸上的泪痕,一只手接了他手中的木盒。
缓缓打开,里头躺着根雕琢了荼蘼花的木簪。
她出声问:“这是你刻的吗?”
“我折了柳大人的桃木,借花献佛而已。见你多是金银玉器之簪,闺阁中的挽发并不方便,所以才想了这个。”
第26章 刺青
“爹爹岂不是要气死,”柳安闲对府中一草一木十分爱护,年少时练箭,不慎射中了桃树,他都要心疼许久。柳双娥把碗筷收拾起来,继续说,“你进来吧。”
“可以吗?”
纪云宴食指指着自己,有些意外。
本朝民风开放,但纪云宴终究是外人,不好擅自踏入女子闺阁。
柳双娥点点头,将躺着的昭溪抱在怀里颠了几下,再转身时,他已经立在眼前。
“你来抱着看看。”
纪云宴没抱过婴孩,小心翼翼地学着她的姿势,双臂触碰到柔软的襁褓。
昭溪似乎能感应到兄妹血缘,一双明亮的眼睛望着他的脸,清脆地笑起来。
纪云宴轻轻拍着襁褓,怀里传来她咿咿呀呀的声音。
他又惊又喜:“她喜欢我?”
“你是他哥哥,应该的。往后在宫中,你可以多去蓬莱殿走走,”听着昭溪的笑声,她心里也明亮几分,嘴边就含了笑意,“你也是她的亲人。”
“多谢你,”纪云宴心头涌起一阵暖意,“时辰不早了,我要回行宫,晚了就要被父皇知道了。”
柳双娥点头,朝着屋外喊道:“橘白,带着昭溪,跟太子殿下一同去行宫。淑妃的宫人会在行宫接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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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走进七月,不觉更热了几分。
树上的蝉从白日喊到夜里,吵得她整宿整宿睡不着。
肩膀的箭伤堪堪愈合一些,深夜里又会被汗浸湿,反复发炎。南方洪涝,北边的收成也不算好。听闻陛下又砸了许多茶盏,求朝廷拨款的折子一封一封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