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春(41)
橘白答道:“陛下只说要淑妃率先敬酒。”
柳双娥心下了然。
陛下让她敬酒,是存了心要压她一头的。
这半年来,后宫里大大小小的事务是淑妃拿捏,那时也有邵昭仪骄矜。如今太后已去,她在宫中地位最高。邵昭仪轻狂,可其家族大厦将倾,这后宫之中,几年里还真找不到与淑妃抗衡的女子。
她若是普通世族女子,倒也不必担忧。只是前朝公主这个名号,放在谁身上都要粉身碎骨。
即便她不争宠,前朝为公主时,宫中已有人心向靠。后来是皇后好友、如今是协理六宫,宫人心之所向。更何况高氏还有不少族人,少部分南迁,其余散落各处,未知所踪。
无论她有没有复国之心,在纪蒙尘心中都有一层屏障。
纪蒙尘要淑妃敬酒,是丢了脸面。
既然脸面已经丢了,不如再来一舞,让他知道自己并无反叛之心。
柳双娥示意橘白倒茶,端着那杯茶从席前站起,笑得从容:“能有机会见到娘娘一舞,双娥此生也算圆满。”
淑妃说:“雕虫小技而已,诸位见笑。”
柳双娥上前,正对上头端坐的纪蒙尘,弓身行礼道:“战略之术,刚中带柔,柔中有刚。方才淑妃娘娘这一舞,实在是柔软之极。臣女与秦大人千金为交好,多年来颇有来往。”
她停顿片刻,一双凤眼抬了起来,直愣愣地望着纪蒙尘。
他错愕了一下。
她特地拾掇了妆容,她的上半张脸与柳春山很像,那今日索性下半张脸也效仿。
这是邵家的审判之时,她需要在保住邵三这件事上说得上话。容貌与先皇后相似,是她手里为数不多的筹码。
察觉到纪蒙尘神情一场的柳双娥在心中轻叹一声,继续说:“臣女不如淑妃娘娘身段轻盈,在家中,却也有爹爹兄长教导武艺。臣女愿行一曲剑舞,祝贺秦大人此功。”
大殿之上,纪蒙尘笑着点头。
后殿之中,橘白呈上鹅黄色的衣裙。
柳双娥有时在闺中,喝醉了酒时,也常会取了剑来,在庭院中随性起舞。
这一次她清醒得很,自然是信手拈来。
陛下大抵很喜爱姐姐穿鹅黄色,那她今日这个替身,便要替身到底了。
淑妃按住她的手:“你没必要与我一同受辱。”
歌舞如何受皇家贵族喜爱,终究是下九流的行当。无论是公主还是高门贵女,在宴会上起舞已是不妥,更何况今日还有诸多外男在场。
“我今日和姐姐像不像?”
“像,就好像她活过来了一样,”淑妃不敢抚摸她的面容,怕弄花了她的脸,只能轻轻托着她的下巴,声音有些哽咽,“但你更要强。”
“我并非完全为了你,我要救下邵三的命,”柳双娥用手背擦了擦淑妃脸上划过的晶莹的泪珠,“陛下与姐姐有分歧时,姐姐是怎么做的?”
淑妃思忖道:“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低头一会儿,然后一双眼睛抬起,直勾勾地望过去。眼里的情绪杂得很,我没法儿同你讲得太细。总之……她每回摆出这样的姿态,陛下都没辙,只得听她的。”
这样的姿态柳双娥见过,而且次数不少。
姐姐未出嫁时,每回与大哥和爹爹撒娇,用的都是这样的法儿。
偏偏二人都吃这一套,只好哄着听了她的话。
柳双娥又问:“眼里是不是还带了些委屈,娇滴滴的,像是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淑妃点头:“是了。”
“那你们今日,就将我当成姐姐好了。我知道这么做不好,等一切定下之后,我会去姐姐牌前道歉的。”
淑妃轻拍她的肩膀,安抚道:“她不会生气的。”
“好。”
“那么,去吧。”淑妃替她拨开了帘子。
柳双娥取了剑,朝着前殿的灰暗,步履沉稳地一点点走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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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夸淑妃身段轻盈,其实习武之人,哪有笨重的。
这一舞倾注全力,她挽了几个剑花,最后在空中翻了一个跟斗,才握着剑定在大殿中央。
本该以金属为制,可大殿上王公贵族皆在,唯恐被铁剑伤及,干脆用了木剑。握在手里轻飘飘的,可她连舞两曲,昔日伤口在拉扯时还会轻微疼痛。
柳双娥的胸口略微起伏,她停在中央喘了好几口气,方提着剑给宴席宾客一一行礼。
纪云宴只知她性情坚毅,今日却被舞剑凌厉的姿态所惊,手中的筷子险些没握住。他离柳双娥不远,能听见她细微的喘息声,心中隐隐有些担忧。
“一舞剑器动四方,蓬莱郡主真有公孙大娘之风范,”他站起身来,满脸关切,“郡主旧伤未愈,今日一舞实在耗费过多精力,还请回座好生休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