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春(62)
“多谢你了。”
二人又客气闲话几句,她才带着橘白跨出甘露殿的门槛。
行至拐角处,却见个邵昭仪宫中的婢女急匆匆朝这边走来,婢女在她跟前停住:“小公主那怕是不好了。”
第47章 俱亡
赶到时,邵昭仪已经抱着没有气息的孩子坐了许久。
她站在内外殿的门帘前,透过缝隙瞧见邵昭仪形容枯槁,哭花了的面容憔悴不堪。众太医伏倒在地,连大气也不敢喘,生怕惹恼了邵昭仪要他们陪葬。
周太医说:“公主身体过于虚弱,臣等也是无力回天……”
柳双娥并不想为难他,也无法为难诸位太医,只得偏头道:“周大人现下还是多关心邵昭仪的身子吧,她生产完不久,这么哭下去也不是个办法。陛下那边若是问责,您也得想好说辞。”
里头的人听见外殿的声响,她勉强支起了身子望过来:“本宫有话要对蓬莱郡主说,你们所有人都不得靠近。”
邵昭仪将没有气息的婴孩抱给身侧的侍女,挣扎着下床:“本宫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
酉时过半,柳双娥给她点了灯,递过去一张手帕:“当心把眼睛哭坏了。”
“陛下不会为难周太医的,”她接过手帕擦拭脸颊的泪珠,给柳双娥倒了一杯清茶,“我还不知道他呀。”
邵昭仪继续说:“他一边觉得我怀了他的孩子,一边又觉得我怨恨于他,是以时而关切,时而漠视。我们对彼此都不是真心的,情情爱爱的事,谁也不欠谁的。他也就会多问一嘴昭溪公主,到底也还是只喜欢柳春山一个人。”
柳双娥想起来那一日二人的约定,她斟酌再三还是决定提起:“陛下那边已经答应了,你……还年轻。”
她还年轻,还有机会再怀上孩子。只要把身体养好,怀上第二个孩子,新生的喜悦马上就会掩盖失去的痛苦。
邵昭仪冷笑一声,眼底满是阴骘。
“我怎会怀上仇人的孩子?若是你有朝一日入宫,你也不愿意有他的孩子的。”
“可陛下,厚待柳氏一族。”
“别装糊涂了,当初邵家的势头还压过你们家呢。你不是想知道柳春山自尽前对我说了什么吗?反正这辈子也就只能这样了,余生能让更多人恨他,我求之不得,”她眼神幽幽,“她问了我太子生母的事。”
邵昭仪未入宫时,也是在矜城长大的。既然邵家那时已经拜入纪蒙尘麾下,无论如何,她对胡家都会有所了解。
“我姐姐是想知道胡秋水为什么死吗?”
“说是询问,不如是求证,”邵昭仪喝茶润了口嗓子,注意到她异样的神色,“看你的表情,你应当也知道了吧。你是知道部分呢,还是知道全部呢?”
“邵远与陛下曾经的来往信件在我这里。”
她“噗”地笑出声来,怪笑持续了很久,直到整个人喘不过气来,靠在床沿用手帕擦拭眼角的泪珠。
“原来我们一家人,想的都一样。”
邵远死前做的最后一件事,也如她一样,将纪蒙尘伪装的面具毫无保留地揭下。
“离宫回月牙的路上,若是来得及,顺道去矜城瞧瞧吧。你想知道的胡秋水的事,在那里全都会有答案,”邵昭仪沉默片刻,不知在想些什么,身子靠向柳双娥,“至于柳春山,除却对胡秋水的愧疚之外,她还是绝望而死。”
十五岁的柳双娥并不懂她话外之意,凑过去问:“为什么?”
“深宫里的女人啊,大都这么死的。有的是没有恩宠寂寞而死,有的跟她一样,万千宠爱又如何,还不是被困在一方天地。”
邵昭仪年少时也算是走过四方的人,因此即便她与柳春山不对付,但柳春山入宫以后困在宫中而日渐消沉的感受,她很懂。
她是嫔妃,暂且还能倚仗家族势力在后宫我行我素。但是柳春山不行,她是皇后,一言一行都被不逾矩的字眼困住。
柳双娥终于在心中叹了气。
她猜对了。
那往后,她又要怎么做?
三年之后孝期一过,纪云宴即刻请旨册立她为太子妃,陛下会答应吗?龙凤呈祥的玉块,如今还稳稳地被她藏在宽大的袖中。
往朝皇室中,不是没有皇帝强取豪夺太子妃的先例。
看陛下如今的状况,也着实算不得明君。
方才在甘露殿,陛下那副对她势在必得的神情,也实在是让人后怕。
邵昭仪见她愁容满面,笑道:“你往后的路比我想的还要更艰难。话既说到如此,你如此凄惨,那我便大发慈悲一回,送你一样东西。”
梳妆台的抽屉尽数取出,她蹲下身来,那是一处暗格。暗格里的方盒积了不少灰,自她入宫以来便藏在此处,再也没有打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