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妃(6)
御前大监何奉便找了个嬷嬷专门教导她宫中礼制,一个奉茶宫女本不需要这样关照,可谁让她是元宁公主亲自开口留下来的呢。
凤龄也听从邵盈盈说的“既来之,则安之”,压下所有的委屈和想家的情怀,刻苦勤勉的跟着嬷嬷学起来。
伴君如伴虎,到了御前可就跟北巷不一样了,再插科打诨,偷奸耍滑,说不准哪一天就触怒龙颜掉了脑袋。
何奉虽不苟言笑,但他有个干儿子何广春,比凤龄大三岁,也在太极殿当差,十分机灵活泼,在一众谨言慎行,墨守成规的老顽固身边,凤龄和他一见投缘,又把邵盈盈介绍给他认识。
三个不着调的碰到一起,就像蜘蛛精回了盘丝洞。
凤龄偶尔想起那日大雨里曾给自己送伞的那位公子,一直心怀感激,闲时问起何广春:“你知道程国公府的公子是谁吗?”
何广春道:“你说程九郎啊?”
凤龄说:“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是程国公府的公子,那日下大雨,他送了我一把伞。”
何广春便道:“那错不了,程国公府就一个儿子,名叫程景砚,他在族中行九,宫里都叫他九郎。”
凤龄道:“他给我的伞似乎很名贵呢,描金绘彩的,我一直不得机会还给他,像是占了人家的财物,心里过意不去。”
何广春笑起来:“人家堂堂国公府的公子,能惦记你那一把伞?你这见识也就是东宫娘娘烙大饼,西宫娘娘卷大葱了!”
凤龄一脚踢过去。
*
谁知道没过几日,凤龄就又见到这位九公子了,他从宫学出来,经过丽正门。
两人打了个照面,程景砚似乎对她也有些印象。
才短短数月,她已经从掖廷末等宫女的装扮,换成了丹红绣白鹤的御前宫女服饰,真是青云直上。
凤龄立在角门处,大方行礼,莞尔道:“九公子别来无恙。”
程景砚有些惊讶:“认得我?”
凤龄道:“宫里谁不认得程九郎?”
程景砚笑了笑:“看你如今已经在御前当差了,想必不会再淋雨受罪了。”
又问凤龄:“你叫什么名儿?”
凤龄恭恭敬敬答:“奴婢名叫凤龄,崔凤龄。”
他道:“我记住了。”
他那样谦逊和煦的笑着,虽为贵族,却平易近人。
迎着日光,是如玉如珠的美好。
*
回到太极殿时,内殿站着个人。
颀长的身姿,穿一身绣银蟒的窄袖黑袍,背手站在帘下。
他就在那里站着,周遭都是低沉的气压。
这是女帝长子,大梁的太子殿下。
凤龄向他行礼:“请太子殿下安。”
太子兀自站着,眉眼动都不动一下,只当没听见。
他脾气古怪,不像元宁公主那般亲和,这凤龄是知道的。
所以她退到墙边,眼观鼻鼻观心。
里间女帝和太傅正在说话:“逢棠这孩子虽有悟性,但心思深沉,脾性也暴虐,朕实在忧心……”
太子在帘后,阴着脸。
逢棠是他过去的名字,做尉迟家儿子的名字。
他现在的名字叫李谕。
尉迟逢棠四个字是他的逆鳞,是宫中大忌。
他可是做了十六年尉迟家的儿子,一朝改换为李氏太子的。
谁都不敢提他过去的名字,只有圣上仍时不时提及他的旧名,仿佛在提醒他本不是李家的人,而是尉迟家的人。
里面太傅回了几句话,又听女帝说了句:“尉迟氏血脉,终究不堪。”
太子终于听不下去了,愤而转身离开。
他走的像一阵风,眼底的寒意可以冰冻三尺。
太子不得帝心仿佛是众所周知的事,若非是长子,这储君的位置也轮不到他。
早前凤龄便听太极殿掌事宫女张姑姑说过,太子是圣上做公主时与原配驸马所生。
大抵做公主的那些年月不快活,姻缘也不是自己所喜欢的,圣上对先驸马十分冷淡,驸马染了肺痨病故后,圣上很快就再嫁给太学殿大学士柳呈。
圣上登基前,择长子尉迟逢棠为皇太子,更姓为李,改名为谕,立储传祚,入主东宫。
可这太子殿下从小一直养在尉迟府,得尉迟老夫人的教导,与圣上一向不亲近。
元宁公主李熙与凤龄同岁,这位与太学殿大学士所生的幼女极得圣上宠爱,聪明伶俐,活泼可人,圣上常赞其有自己当年风采,且其父又是饱读诗书,君子如玉的大学士。
元宁公主出生时,天降华彩,祥云披日,文宗皇帝大悦,认为是吉兆,于是满月时便破格赐郡主位,又赐皇室李姓。
所以元宁公主从生来便是姓李,她便常常以此殊荣讥讽太子:“我是生来就姓李的,不像哥哥可是姓过尉迟的,真是不知道你的心是向着尉迟家还是李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