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人间第一枝(56)
在这一刻匆忙中的间歇里, 李仙芽的心轰隆隆地跳着, 简直要跃出心腔去,慌乱里她眼睛向上,同他的视线对撞。
也许是沐雨疾行而来的缘故, 他的眼睛里盛了一层湿漉漉的水汽, 浸润了上下的眼睫,甚至连鬓边眼角,也有微小的水珠, 随着他的喘息慢慢向下滑落。
他真好看。
肌如春雪,骨重神寒。
视线从他微抿的唇向下,弧线劲瘦的脖颈中间, 凸起处上下滚动, 落点上有一颗极微小的痣。
怎么去形容此刻他的样子?也许只有野史里的某一位深受公主宠爱的面首, 才会有这般蛊惑人心的样貌。
而他仍在微喘, 分明是细微的呼吸声,却像在李仙芽的耳边无限放大,令她忽略了周遭一切响动。
夜雨触花、珠帘随风动、槛窗开合……
还有一阐提在外头可怜巴巴的哭嚎声……
她瞬间回过神来,眼神再度对上他时, 他微顿,看着她的眼睛, 像是得到某种预示一般,他抬手除去了紫袍,再踢掉云靴,牵住了李仙芽的手。
“天命不敢违。”他微微俯身向前,在李仙芽的耳边低语,“臣,僭越了。”
他说话时的气息轻拂着她的耳垂,酥酥痒痒,其实白日里也同他咬耳朵说悄悄话,却不知为何此时这般敏感。
“……无罪。”她企图平心静气,可微颤的声音还是暴露了她此刻的紧张,“本公主赐你无罪。”
她的话音落地,沈穆已牵住她的手往床前去,脚尖踢到床榻的一瞬间,他已拥着她往云丝被里去,另一只手一把拽起了被子向上拉,将他与她盖住了一半。
李仙芽便躺在了他的臂弯里,一边的面颊紧贴在他的胸膛上,仔细听,轰隆隆作响的,也不知是谁的心跳。
“沈穆,你的心跳的很快。”搁在他胸膛的这只手软而轻,说话间微微抚动着,“害怕?”
“怕?”发顶传来一声笑,他的嗓音静而无波,“想来是跑的太急。”
这个回答很合理,李仙芽不着痕迹地点头,手指在他的胸膛上左划右画。
“百骑司也会慌里慌张?不该掌握他的所有动向吗?”
倘或是别人,也许该要以为是公主在责备他,可谁教他是沈穆呢,只轻嗯了一声,坦然应下了。
“臣原本只有戍守之责,忽然间成了驸马的候补,一时疏忽了。”
候补?
她选定的候补是林善方,而沈穆,则是一阐提不由分说自己认定的。
李仙芽也闹不清楚这其中的缘由,只在他的胸前蹭了蹭头。
“你不是候补。”李仙芽想起在嘉豫门下‘四神足’里的遭遇,未免有些遗憾,“我自始至终都属意裴长思,哪知卦仙儿在四神足闹起来,兴许把他吓到了,所以婉拒了此事。”
她的嗓音里有浅浅的遗憾,说着下意识地摸了摸脖颈上那一处被劫持时留下的印记。
其实当下是不疼的,回去后观镜看,也不过一道红痕,这几日好生将养,印记便一日淡过一日了。
她的话音落地,沈穆沉寂一时,由仰躺的姿势,面朝着她转过身,看向她脖颈间。
这样的姿势很亲密,她还侧睡着,枕着他的臂膀,而他却也侧着看她,距离近的快要眼睫相触了。
她的呼吸一霎暂停,沈穆却将视线从她的脖颈间移开,望住了她的眼睛。
“是那一日遭卦仙儿劫持留下的伤痕?”
“非也,是在乾阳殿上吊时勒的。”她忽然信口雌黄,冲他眨了眨眼睛,因为是想逗他的缘故,嘴角就显出了一个小小的笑涡。
平日里连头发丝儿都透着清清冷冷的小娘子,忽然梨涡浅笑,当真摄人心魄,然而她还在悄声嬉笑着同他说着话。
“一阐提能上吊,我怎么不能?他再好、再可爱、再能哄我开心,也不能强娶我去海外——去了海外,我还怎么找我娘?”
“公主属意裴长思,莫非是因他擅长周易卜卦、奇门遁甲?”对于公主忽然提起的阿娘,沈穆并不意外,只以轻声问之。
李仙芽下意识地点点头,旋即摇摇头,眼神诚挚,“也不全是。去岁仲春的时候,我还在丽正书院读书,夫子考校我的学问,我答不上来,是裴卿为我做的小抄。他长得像静听松风图里的美男子,又生就了一副好心肠,倘或舅舅真要为我选婿,我也会选他。”
她的声音很轻,简直像是在耳语,说要这么多之后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话多,只挠了挠鬓角,不自然地为自己解围。